萬佛朝宗,梵音如海,佛光普照的異象並未持續太久。當最後一道莊嚴的佛影虛像如同晨曦中的薄霧,悄然融入洞窟的岩壁,當那洗滌靈魂的宏大梵唱餘韻漸漸消散在空曠的石穹深處,無量金光也隨之收斂,隻留下洞壁佛像和壁畫上殘留的淡淡金輝,如同烙印般昭示著方才那驚天動地的神跡並非幻夢。
萬佛窟,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無數壓抑的喘息、低低的啜泣、喃喃的自語,最終彙聚成一片巨大而混亂的聲浪漩渦。
“佛祖顯聖…是真的!是真的啊!”一個跪伏在地的年輕僧人抬起頭,臉上淚痕未乾,眼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狂熱與激動,他指著林衍側臥的方向,聲音嘶啞而顫抖,“是他!是覺者!是覺者喚醒了沉睡的佛陀!引來了佛國降臨!”
“覺者!他是真正的覺者!”如同點燃了燎原之火,越來越多的年輕僧人、底層執役僧激動地站起來,朝著辯經台中央那道依舊側臥的身影頂禮膜拜。他們長久以來在森嚴戒律和“閉口禪”的壓抑下修行,禪心如同乾涸的土地,此刻被那無上佛光與梵音徹底浸潤,積壓的困惑、迷茫、渴望被點燃、被解答!一種找到了終極歸宿、尋得了真正解脫之道的巨大喜悅和崇敬,如同洪流般衝垮了他們對舊有權威的敬畏。他們看向林衍的目光,充滿了朝聖般的虔誠。
“荒謬!妖言惑眾!”一聲尖銳的厲喝刺破了這狂熱的聲浪。戒律院首座玄苦終於掙脫了玄悲那無形禁錮的餘波,枯瘦的身軀因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劇烈顫抖。他指著那些頂禮膜拜的僧眾,狀若瘋魔:“你們都被魔障迷了心竅!這是幻術!是偽天道借這魔頭之手降下的惑心魔障!褻瀆聖地!動搖我佛根基!其罪當誅!誅其九族!”
“玄苦師叔!”一位剛剛在梵唱中頓悟,領悟“煩惱即菩提”真意的中年僧人猛地抬起頭,臉上還帶著淚痕,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,他直視著玄苦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,“若這是魔障,為何佛影顯化?為何梵音滌心?為何我等枯寂多年的禪心豁然開朗,如飲甘露?‘閉口是禪’?若閉口是禪,為何千年苦修,不及覺者一動一臥間的自在真意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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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膽!你敢質疑戒律?!”玄苦目眥欲裂,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那中年僧人的臉上,周身殘留的黑芒再次躁動,“此獠行的是邪魔外道!萬佛顯聖,乃是偽天道借聖地之力顯化,隻為迷惑爾等心智!你們看看他!看看他那臥姿!何曾見過佛陀如此憊懶輕慢?!這就是魔!是‘魔佛’!披著佛衣,行魔道之事!首座!玄悲師兄!你還等什麼?!速速鎮壓此魔,肅清佛門!”
玄苦的咆哮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,瞬間點燃了高台上頑固派長老的怒火。
“玄苦師兄所言極是!此乃魔道惑心之術!諸位弟子速速清醒!”一位麵皮焦黃的長老厲聲疾呼,試圖以威嚴壓製台下洶湧的思潮。
“萬佛窟千年清規,豈容一朝顛覆!‘閉口禪’乃祖師所傳無上妙法,豈是這來曆不明的狂徒所能詆毀?!”
“此子必是偽天道派來的魔頭!其心可誅!當以雷霆手段,永絕後患!”
“金剛護法何在?!速速拿下此獠!封鎖洞窟,任何人不得妄議今日之事!”
護法金剛陣列中,一部分忠於玄苦和頑固派長老的金剛僧,臉上露出掙紮之色,但長期根植於心的戒律森嚴和對“魔”的天然警惕,讓他們下意識地握緊了降魔杵,沉重的腳步開始移動,玄鐵重甲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,冰冷的殺氣再次彌漫,目標直指辯經台中央的林衍。
然而,另一部分金剛僧,尤其是那些在方才佛光普照中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溫暖、靈魂被滌蕩、甚至隱隱觸及頓悟邊緣的,此刻卻猶豫了。他們看著玄苦那扭曲猙獰的麵容,聽著長老們色厲內荏的咆哮,再看向台下沉靜安臥、沐浴在殘留佛輝中如同沉睡佛陀的林衍,以及周圍那些眼神狂熱、充滿新生希望的年輕同門……手中的降魔杵,第一次變得如此沉重。他們站在原地,腳步遲疑,眼神複雜地望向高台之上,那個依舊沉默、身形卻顯得無比佝僂蕭索的身影——首座玄悲。
整個萬佛窟,徹底分裂!
狂熱的崇拜與冰冷的殺意,新生的希望與頑固的守舊,如同兩股洶湧的暗流,在無量佛光殘留的餘暉下激烈碰撞、撕扯。空氣再次變得粘稠而充滿火藥味,比之前的辯經對峙更加凶險,因為這已不是理念之爭,而是信仰根基的撕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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