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塊帶著生肉味兒、血味兒的牛排,她吃不慣的。但是有剛才那杯咖啡的前車之鑒,無論它有多難吃、難以下咽,她也得嚼碎了,往肚子裡咽。
她沒用刀叉,就用筷子夾著,一口一口地咬。
看著她那種忍辱負重般、跟牛排較勁的神情,他竟然覺得好笑。有那麼難吃嗎?
可她倒是沒再反抗他的命令,在努力地吃。蹙著兩道秀氣的眉頭,整齊潔白的牙齒,像小獸一般撕咬著。
烏鴉把心中的沉重和痛恨,都用來對付那塊牛排了,她吃得深惡痛絕、咬牙切齒。
就像要狠狠咬碎她不甘、被玩弄的命運。
可是,他饒有興趣地看著,女孩的這種真實、無關痛癢的抗爭和憤怒,反而取悅了他。
不知為何,他還挺喜歡她這種“乾不掉他”、對他無可奈何、隻能拿其他東西泄憤的樣子。
弱肉強食,來慶朝,的確引發了他內心的一種惡趣味。
在國內的城堡裡,他也是仆傭成群,但從來沒有誰,能激發出他恃強淩弱的另一麵人性。
在那裡他待人彬彬有禮,維持貴族禮儀,也總有高貴驕傲、不可侵犯的冷峻姿態,會與人刻意保持距離。
來慶朝的戰爭,讓他在坐巡洋艦來的大洋途中看海,讓他與士兵一起灰頭土臉、風餐露宿,讓他依皇帝命令、殺戮敵人和無辜的百姓。
但他同時,也在此處像一個平常的老百姓一樣,生活著。
尤其是在滿城廢墟之中的、這座相對完好的一座李府,彈丸之微的逼仄之地,卻也是他的一處防風港。
他看著麵前的女孩。李府裡,也有她。
因為她,這裡對他而言,更像一處世外桃源。
烏鴉依然撕咬著,紅唇和腮幫子都鼓鼓囊囊,帶著不能表達的憤怒,在惡狠狠地咀嚼。但偏偏那張小臉蛋又可愛嬌美。
越故作凶態、越壓抑情緒,反而越彰顯著一種雖被壓抑,卻依舊有的不屈不撓。
看得他都又重新有了些食欲。拿起刀叉,把自己盤子裡之前剩的半塊,再切割成小塊,叉起來慢慢吃。
烏鴉掃了一眼他手裡的刀與叉。這個洋惡棍,他連吃飯的家夥什都是凶器,都是刀、皆可殺人。她用的卻是兩根木頭筷子,怎麼打得過!
飯菜已經溫涼,夏天也無礙。前十日行軍時多在野外風餐露宿,比這飯菜差得多的,也照吃不誤。他不挑。
果然,這女孩一坐上餐桌,他麵前的飯菜都香了,更像是美食了,他每樣都吃了不少。
這兩個人雖然不說話,各吃各的。但也像剛打了一場惡戰之後、彼此都累了一般。短期的休戰氣氛裡,各懷心思。
吃完飯,讓人撤了盤盞。
哈德裡的臉色終於平靜了,他又倒了咖啡。這一次隻衝了淺淺的半杯,他往裡麵加滿了熱牛奶、還放了一塊方糖。
這牛奶可不易得。聯軍今天搶了一個養牛場,原來是供應皇宮的,德軍占了裡麵三頭母牛。這點牛奶可供應不了軍隊,目前隻有幾名高級軍官才有份。
哈德裡也隻分了一小鐵皮桶,剛才有人送過來,李管家按衛兵吩咐,讓人拿繩索吊了,放在井水裡冰鎮著。
天氣熱,這玩意怕壞。晚上就要喝掉。明早又會送新的來。
他說著“咖啡”這個詞,然後,眼神溫和了許多,一點兒也不凶了。把杯子放到烏鴉麵前。
這是還要她喝。
喝,還是不喝?
那把懸著的砍頭刀,離脖頸又近了些。烏鴉看著他這會兒表情裡沒有什麼惡意,索性心一橫,端起杯子就往嘴裡灌。
大臣遇帝王禦賜鴆毒,喝,也要喝得蕩氣回腸。
哈德裡大驚之下正要攔住她,隻見她曲線精致的脖頸揚起,大力吞咽幾口,整隻杯子就空了。倒是沒嗆著。
咖啡來自海上,在此時慶朝並不流行,但在聯軍裡,尤其是英法美軍隊中也甚是珍貴,便是軍官也需高價求購。
本就適合慢慢小口品。她這如牛飲一般,一口氣就灌了。哈德裡真覺得可惜。可他再看到烏鴉的表情時,倒是並不覺得遺憾了。因為他想要的目的,已經達到了。
隻見那姑娘納悶地看著空杯,又咂摸著嘴裡的味道。這次,怎麼沒有那麼苦……
帶著甜,還有牛奶的香,滑潤順口。味道嘛,還能接受。是她極度意料之外的味道,她兩道彎眉舒展了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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