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玲玲眼神變得朦朧恍惚，思緒沉在舊回憶裡，喃喃開口，語氣藏著說不清的愧疚：“奶奶做得不好，往後奶奶一定會做得更好。你可得好好用功讀書，千萬不能被青雲哥哥比下去。”
這話像一塊冷石頭猛地砸在小梅心上，她心口驟然一緊，臉色瞬間褪儘血色，怔怔望著神色恍惚的奶奶，強撐著柔和軟糯的語調應聲：“奶奶您放心，我一定會儘力的，您別擔心。”
話音未落，小梅悄悄抽回還滴著水珠的小手，心底翻湧著驚惶。她不敢再多停留，倉促轉身往書房快步走，一邊走一邊匆匆交代：“奶奶，我先去寫作業，飯菜煮好了您再叫我。”
短短一句話落音，小小的身影已經拐進書房，房門輕輕合上，院裡隻剩下高玲玲獨自站在洗衣台邊。她低頭望著自己空蕩蕩、還殘留著一點孩童溫度的掌心，心底湧上來濃重的失落，低聲絮絮念叨：“怎麼又這麼急著躲開我……”
書房內，小梅背靠著門板，抬手輕輕拍著自己單薄的胸口平複慌亂。表哥青雲慘死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翻湧，方才對著奶奶許下的承諾不過是違心的謊話，心口被沉重的壓抑堵得發脹發悶。
望著門外奶奶終日渾渾噩噩、時常認不清人的模樣，小梅心裡一半是害怕，一半是難以言說的心疼，兩種情緒絞在一起，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深夜，所有作業儘數寫完，小梅躺上床鋪，翻來覆去輾轉難眠。奶奶方才模糊又偏執的話語一遍遍在腦海盤旋，最讓她恐懼的是每次剛踏進家門，奶奶總會拉著她坐在小板凳上，彎腰替她脫鞋，反反複複呢喃同一句話：“鞋帶顏色怎麼不對？出門明明是藍色的，怎麼換了？”
越回想，心底的惶恐就越濃烈。屋裡電燈一關，漆黑瞬間吞沒整間屋子，小梅嚇得渾身止不住發抖，整個人蜷縮進厚厚的被褥裡，不敢露出半分身子。
她多想把心裡所有害怕、委屈全都講給爸爸媽媽聽，可父母永遠被醫院的工作纏得分不開身，忙得幾乎沒有陪伴她的空閒。滿腹心事無人訴說，小梅隻能獨自咽下所有不安，溫熱的淚水源源不斷淌過臉頰，浸透枕巾，打濕身下的被褥。
無數個夜晚，她都是哭到渾身疲憊，才昏昏沉沉勉強睡去。日子日複一日緩緩流淌。高玲玲一心想把孫女養好，每天費儘心思置辦吃食：清早新鮮采摘的時令蔬果、特意托人下鄉買回的土雞、清早捕撈的鮮活河魚，一日三餐輪換著花樣精心烹製。可即便食補從未間斷，小梅身形隻微微拔高了些許，身上卻不見半點肉，整個人瘦得隻剩一把嶙峋骨頭。
難得迎來周末，黃文與江敏夫妻二人終於雙雙輪休，不用奔赴醫院值班。天剛蒙蒙亮，高玲玲就早起備好了豐盛早餐，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旁。
小梅看著父母臉上舒展開懷的笑意，心底瞬間雀躍起來——今天終於不用獨自麵對神誌時常混沌、滿心執念於青雲的奶奶，壓抑多日的心緒稍稍鬆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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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文看著女兒難得展露的鮮活笑臉，柔聲打趣：“梅梅，今天想出去哪裡玩？爸爸媽媽全天陪著你。”
小梅一下子興奮得從板凳上跳起來，眼睛亮得發光：“太好了！爸爸媽媽，我想去龍女湖！”
黃文剛放下手中筷子，笑容忽然一滯，目光牢牢鎖在女兒身上。方才興奮跳動的小梅身形單薄得嚇人，隻剩一副皮包骨頭，從前臉頰軟軟鼓鼓的嬰兒肥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心口驟然傳來撕裂般的鈍痛，黃文鼻尖發酸，可對上女兒滿眼期待的笑臉，終究把心底的酸澀與擔憂壓了下去，轉頭看向身旁江敏輕聲說：“老婆，收拾一下，我們帶梅梅出門散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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