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牢裡的血屠,大概永遠也想不明白。他被困在“高手”的執念裡,認同比武場上的輸贏,卻不懂江湖最樸素的道理——有時候,打敗你的不是武功,是你不屑一顧的“煙火氣”。
就像白曉玉,她從不是什麼傳奇,隻是個活得太明白的普通人。她的“卑鄙”,不過是不按套路出牌的聰明,是知道麵對瘋子,就得用瘋子的辦法。
夕陽落在市集的幡旗上,白曉玉舔掉糖葫蘆上的糖渣,拉著林清硯往賭坊走:“走,再贏兩把,今晚去吃李記的醬肘子——管他們說什麼,先把肚子填飽再說。”
她的背影混在喧鬨的人群裡,普通得像粒塵埃,卻又鮮活得讓那些刻板的“江湖規矩”,都顯得有些可笑了。
州府衙門的燈籠在雨裡晃得像顆哭腫的眼。陳銘捏著那張皺巴巴的海捕文書,指腹反複摩挲著“天魔四十八”五個字,墨跡被雨水洇得發烏,像團化不開的血。
“這案子……你確定要接?”同僚老張往他碗裡倒了勺黃酒,酒液在粗瓷碗裡晃出漣漪,“天魔四十八出道半年,劫了漕銀,燒了鹽倉,連巡撫的生辰綱都敢動,至今沒人見過他們的真麵目。昨天……昨天李大人的千金……”
話沒說完,卻夠誅心。陳銘想起那個總愛追在他身後喊“陳叔叔”的小姑娘,梳著雙丫髻,手裡總攥著塊桂花糕,上次見她還是三月,她還奶聲奶氣地說“等我及笄,陳叔叔要送我會轉的糖人”。可現在,那姑娘被發現時,縮在城郊的破廟裡,像隻被暴雨打蔫的蝶,連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“李大人……”陳銘灌了口黃酒,喉嚨火燒火燎的,“他總罵我辦案拖遝,說我慫,說我配不上這身官服。”
他確實慫。當年跟著白曉玉他們去戰場邊緣晃了圈,回來就做了噩夢,夢裡全是血和斷肢,從此見了刀光就腿軟,審案全靠嘴皮子磨,遇到硬茬就躲,同僚背後都叫他“陳軟蛋”。連這次天魔四十八犯案,上頭本也沒指望他,隻把文書扔給他當廢紙。
可剛才在衙門後院,他撞見李大人蹲在牆根抽煙,背駝得像張弓,平時總挺著的肚子塌了下去,見了他,隻紅著眼問了句“銘子,那夥畜生……能抓住嗎”。那一刻,陳銘突然覺得,自己背後罵了無數次的“老頑固”“官迷”,原來也隻是個疼女兒的爹。
“我接了。”他把空碗往桌上一墩,酒氣頂得眼眶發燙,“總不能讓那小姑娘白受委屈。”
話剛說完,就開始後悔。
天魔四十八神秘得邪門,沒人知道他們有多少人,沒人知道他們的窩點在哪,甚至沒人知道他們是男是女——有人說領頭的是個瞎眼老道,有人說是個穿紅裙的女人,還有人說根本不是人,是山裡的精怪化形。陳銘連他們的影子都沒見過,怎麼抓?
更糟的是,他想找白曉玉幫忙。那女人雖然滿嘴跑火車,可路子野,三教九流都認識,當年連血屠都能糊弄,對付這種邪門門派,說不定有辦法。可派人去她常去的賭坊、酒館問了,都說大半個月沒見著人了,有人說看見她揣著個黑盒子往西邊去了,像是接了什麼秘密活計,連林清硯都不知道她去了哪。
“隻能找林子了?或許現在應該叫林大夫,他現在醫術為主已經不是當年的小跟班了。”陳銘捏著文書的手在抖。林清硯是個好大夫,治得了刀傷,解得了迷藥,甚至能從死人指甲縫裡的泥土推斷出籍貫,可他性子溫吞,見了血都要閉閉眼,讓他跟天魔四十八這種狠角色對上……
“試試吧。”老張拍了拍他的肩,“林先生心思細,說不定能看出些門道。”
陳銘硬著頭皮去了林清硯的藥廬。藥香混著雨水的潮氣,林清硯正坐在窗邊翻醫書,鏡片後的眼睛很靜,見他進來,放下書:“聽說你接了天魔案?”
“林先生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說什麼。”林清硯起身,從藥櫃裡拿出個小盒子,打開,裡麵是十幾根銀針,針尾刻著極小的字,“白姑娘走前留了話,說若你找她,就把這個給你。”他指著銀針,“這是她特製的‘聽聲針’,能插進牆裡,聽見百丈內的動靜,針尾的字會變色,離得越近越紅。”
陳銘愣住:“她……她早知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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