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福在礁石上坐了一整夜，麵前攤著一幅已經被海風吹得邊角卷起的輿圖，旁邊放著一盞半滅不滅的油燈，燈芯在油麵上掙紮著，像是一個快要溺死的人，在做最後的掙紮。
沒有看輿圖，閉著眼睛，在腦海中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，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
從林默撕破偽裝，到古蘭被襲，到応國王宮被攻，到北境大營失陷，再到他被引到沿海——每一步，都像是被人提前算好的，每一步，都踩在無法預料的點上，每一步，都陷入更加被動的局麵。
睜開眼，拿起一根樹枝，在沙灘上畫了幾個圈，分別代表古蘭、応國、北境大營、沿海，又在這些圈之間畫了幾條線，將它們連接起來。
盯著線條看了很久，目光忽然一凝，黑暗中劃過一道閃電，照亮一直忽略的某個角落。
放下樹枝，低聲念叨。
“林默的連環計，第一步，是把我引到応國救蘭妃，讓我以為他的目標是応國；第二步，是趁我離開北境大營，突襲大營，讓我以為他的目標是北境；第三步，是讓凜度人和西域騎兵在古蘭製造混亂，讓我以為他的目標是古蘭。他每一步都讓我以為我猜到了他的意圖，但實際上，我的每一步反應，都在他的預料之中，都在他的算計之內，一個被他牽著線的木偶，在按照他寫好的劇本，一步步走向他設定的結局。”
眼神微眯，像是把這一切看了個真切。
“但連環計，有一個致命的弱點，那就是——隻要中間有一個環節斷了，後麵的所有環節，就全都會斷，一串被剪斷的珠子，會散落一地，無法收拾，也無法挽回。”
抬起頭，看向趙橫和欒卓，聲音平靜說了一句。
“他要連環，那我就讓他連環不起來。他要讓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痛處上，那我就讓他每一步都踩在空處，讓他精心設計的陷阱，一個個地落空，在黑暗中揮舞著拳頭的人，始終打不到任何東西，最終隻能徒勞地耗儘自己的力氣。”
戚福的第一步，是切斷林默的情報來源。
讓趙橫派人，在所有通往鎮東的必經之路上，設下了嚴密的關卡，盤查每一個過往的行人，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人，寧可錯殺一千，也不放過一個。
同時，讓欒卓在沿海，將所有能出海的大小船隻，全部登記造冊，統一管理，沒有他的手令，任何船隻不得出海，違者格殺勿論，不留任何餘地。
林默之所以能步步搶先，就是因為他的情報網遍布各地，一張無形的蜘蛛網，將整個北境籠罩在其中，任何風吹草動，都逃不過他的耳目。
戚福要做的，就是一根一根地剪斷蛛絲，讓林默變成又聾又瞎的人，無法再提前預判自己的行動，每一步，變得不可預測，精心設計的連環計，失去足夠的指引，無法繼續施展，一盤沒有棋手的棋局，再精妙的布局，也難以發揮出真正的威力。
第二步，是放棄所有固定的據點，不再固守任何一座城池，不再死守任何一條防線。
戚福對所有將領下了一道命令，所有人感到震驚，甚至有些將領以為他瘋了，在拿未來開玩笑。
“從現在開始，所有部隊，放棄城池，放棄營地，全部化整為零，分散成小股，各自為戰，自行決定作戰目標，自行決定撤退路線，不需要向我請示，也不需要等待任何命令，一切以保存自己、殺傷敵人為主要目標，隻要能夠繼續戰鬥，其他的一切，都可以舍棄。”
這是一步險棋，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。
林默的連環計，就是建立在戚福會固守某個據點的基礎上，一步一步地逼他退讓，一步一步地將他逼入絕境，時刻準備碾碎一切的碾子，在不斷地壓縮他的生存空間，無處可逃。
如果戚福放棄所有據點，變成一支沒有固定位置的“流寇”，林默的連環計，就沒有著力點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用儘全力，隻能換來空蕩蕩的回響，無法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，反而會陷入疲憊和混亂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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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步，是主動出擊，但不是去攻打林默的主力，而是去攻打他的補給線，去攻打他的運輸隊，去攻打他的糧倉，去攻打他所有意想不到的地方，無處不在的匕首，在不停地刺向他的軟肋，防不勝防，疲於應對，不斷消耗他的力量，無法集中兵力，去完成預定的計劃，看似精妙的布局，皆會失去必要的補給和支援，變成一紙空談，無法真正落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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