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“代管文書”,無非是些“為孤兒計”、“防止家業敗落”、“待其成年歸還”之類的漂亮話,下麵則羅列著西門家所有產業:陽穀縣內宅邸兩處、城外良田三百畝、清河縣商鋪一間(早年購置)、以及最重要的“回春堂”藥鋪及庫房存貨、賬上現銀等等,數目竟列得八九不離十!
“諸位叔伯,都來按個手印,做個見證吧!”西門楷將文書攤開在靈前供桌上。西門桐、西門林等人爭先恐後,紛紛按下鮮紅的手印,仿佛那不是一份監護文書,而是一張瓜分盛宴的入場券。
歐陽忠看著這赤裸裸的巧取豪奪在亡主靈前上演,氣得渾身冰涼,嘴唇哆嗦著,卻說不出一個字。他懷中的西門慶,似乎也感受到這壓抑的氣氛和忠伯的悲憤,小小的身體瑟瑟發抖,將頭深深埋進忠伯懷裡。
“好了!”西門楷滿意地收起文書,吹乾墨跡,如同拿到了尚方寶劍。他挺直腰板,目光掃過這富麗堂皇的廳堂,最後落在歐陽忠和西門慶身上,語氣帶著施舍般的“寬厚”:“忠伯,念你伺候玄大哥多年,也算有功。府中下人,除你之外,其餘人等,今日便結算工錢,遣散了吧!人多口雜,耗費也大,不利於為慶哥兒節省開支。至於慶哥兒……唉,這正房大院,孩子住著也空落,睹物思人,徒增傷感。我看後園那幾間清靜廂房不錯,收拾出來,讓慶哥兒搬過去住,也便於我等照看。你嘛,就跟著過去伺候,工錢……減半支給,也算是我等體恤你老邁,給你個養老的差事。”
此言一出,無異於晴天霹靂!
遣散仆從?隻留歐陽忠一人?還要減半工錢?搬去後園偏僻廂房?這分明是要徹底架空西門慶,將他與這府邸的核心隔絕開來!
“楷老爺!你……你們這是要趕儘殺絕嗎?!”歐陽忠再也忍不住,嘶聲力竭地吼道,“老爺夫人才走幾天?你們就要霸占家產,將哥兒趕去柴房嗎?!天理何在!良心何在啊!”
“住口!”西門林厲聲打斷,“老奴才!再敢胡言亂語,立刻亂棍打出府去!我等代管家業,自有主張!遣散冗餘,節省開支,正是為慶哥兒長遠計!讓他搬去清靜處,更是為他身體著想!輪得到你一個外姓奴才指手畫腳?還不快去收拾!再囉嗦,休怪我等不念舊情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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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忠氣得眼前發黑,一口老血湧上喉頭,又被他強行咽下。他知道,大勢已去。這群餓狼,早已謀劃周全,連官府文書(代管文書)都已備好,自己一個老奴,螳臂當車,徒勞無功。
他低頭看著懷中驚恐茫然、如同受驚小鹿般的西門慶,老淚終於滾滾而下。他緊緊抱著小主人,仿佛抱著這世上最後的溫暖和希望,用儘全身力氣,嘶啞地吐出幾個字:“哥兒……別怕……忠伯在……忠伯永遠在……”
當日下午,西門府內一片淒風苦雨。在西門楷帶來的一乾凶悍家丁的“監督”下,哭哭啼啼的丫鬟、小廝、婆子、學徒、夥計們,被強行聚集在二門外。西門林拿著賬房鑰匙,按著早已被篡改得麵目全非的工錢冊子,象征性地發了一點微薄的遣散費。往日忠心耿耿的老仆們,如賬房張濟世(已被西門楷的人取代)、廚娘、丫鬟等,無不含悲忍淚,一步三回頭地望著這曾經溫暖如今卻冰冷刺骨的府邸,望著被歐陽忠緊緊護在身後、如同木偶般呆滯的小主人西門慶。
“慶哥兒……保重啊……”“忠伯……您多保重……”低低的啜泣和告別聲,被西門林不耐煩的嗬斥打斷:“拿了錢快滾!囉嗦什麼!”
昔日繁華熱鬨、仆從如雲的西門府,頃刻間變得空空蕩蕩,隻剩下歐陽忠和西門慶這一老一小,以及西門楷派來“看守”他們的兩個麵目不善的粗使婆子。
西門慶被歐陽忠半抱半拖著,搬進了後園最偏僻、最潮濕的幾間廂房。這裡遠離正院,靠近堆放雜物的庫房和柴房,終年少見陽光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和灰塵的氣息。屋內的陳設簡陋破舊,與昔日他居住的錦繡華屋相比,不啻天壤之別。
西門慶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炕沿上,看著忠伯佝僂著背,默默收拾著僅存的幾件衣物。他小小的拳頭,無意識地緊緊攥著。外麵隱約傳來西門楷等人得意洋洋的吆喝聲,似乎是在清點庫房藥材,討論著如何接手“回春堂”的生意。還有西門林嗬斥下人的聲音,以及那兩個看守婆子肆無忌憚的談笑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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