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遺棄街頭的乞丐埋骨處!
如同一個悶棍狠狠砸在天靈蓋上!趙不立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死凝固,他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,死死盯住那口棺材,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嗖地直衝上頭頂!心頭的疑雲終於變成了驚懼的漩渦!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趙不立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,下意識地朝最近的力夫走了一步。
那力夫木然地遞給他一張粗糙毛邊紙寫的單子,上麵是醜陋的隸字:“清河故人趙氏女歿,父趙不立具領,即時下葬。”落款隻有個歪扭潦草、幾乎無法辨識的印記,絕非梁中書正印官押!趙不立隻覺得眼前發黑,一股腥甜之氣湧上喉頭。他猛地撲到那副薄棺前,瘋了一般去掀那厚重的棺蓋。力夫們互相看了眼,並未阻攔。蓋子被挪開一道縫隙,一股陰寒夾雜著水腥惡臭的氣息,頓時彌漫在狹小室間!趙不立終於看清了那張蒼白腫脹、雖經倉促擦拭修飾仍殘留猙獰水痕、雙目半睜、瞳孔中仿佛凝著無儘驚恐怨毒的麵容——不是他那千嬌百媚、送入此地本以為攀了鳳凰枝的女兒金玉,又是何人!
“金玉——”一聲淒厲到撕裂心肺的慘嚎猛地從趙不立喉嚨深處爆發出來!不似人聲。他眼前驟然一片血紅,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!雙腿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石板地上,濺起一片積塵!他雙膝砸地的巨響在空寂的房裡回蕩,如同喪鐘!他全身篩糠般劇烈顫抖,頭顱深埋,雙手狠命揪住頭發,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嗬嗬的悲鳴,繼而竟轉成了野獸哀嚎般的慟哭!什麼仕途、什麼前程、什麼攀附權貴,在這一刻,被這口寒酸棺材、被女兒這死不瞑目的慘狀,徹底砸得稀碎!他引以為傲的通天計謀,結出的竟是這樣一顆帶血致命的惡果!悔恨、羞憤、難以置信的驚駭、以及對梁中書刻骨的怨毒,攪得他肝腸寸斷!
正當趙不立捶胸頓足,哭得神誌昏沉,幾近崩潰之際。房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西門慶一身簇新的鴉青色雲錦箭袖長袍,腰束玉帶,冠冕齊整,全然一副精明乾練、年輕有為的都頭模樣。他臉上覆蓋著一層精心炮製的、既沉重又克製的哀戚,甚至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沉痛,大步走了進來。他看到跪地悲嚎的趙不立,先是“大吃一驚”,繼而快步上前,半跪在旁,聲音充滿了“真摯”的沉痛與感同身受的沙啞:“義父!義父!節哀啊!金玉妹妹她……天降橫禍……孩兒……孩兒聞訊亦是心痛如絞啊!”
趙不立猛地抬起頭,血紅的雙眼如同要吃人般死死盯住西門慶!那淚痕交錯的老臉上,因劇烈的情緒翻湧而肌肉扭曲!他一把抓住西門慶的衣襟,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:“西門慶,是你!這段時間你在梁府,你給我說清楚!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!好好一個大活人……怎會……怎會平白無故淹死在那鬼井裡?!啊!你告訴我!”他手指用力,指關節捏得發白,指甲幾乎要嵌進西門慶昂貴的衣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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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門慶心中冷笑一聲,麵上卻是悲色更濃,眼底恰到好處地泛起一層水光。“義父……”他輕輕掰開趙不立的手指,語帶哽咽,“您……您錯怪孩兒了!金玉妹妹的死……孩兒更是錐心刺骨……誰曾想……她竟……竟因前些日子在花園不慎受了些許風寒,久治不愈心緒煩亂……昨日丫頭們一時沒照看到,竟獨自去了那偏僻荒廢的後院散心……都道那口老井早已乾枯……不知何時卻積了極深一窪雨水冰水……妹妹許是……許是一時心神恍惚……腳下不穩……”他編得滴水不漏,語氣沉痛到幾乎要落下淚來,“孩兒也是剛在衙門走動回來才得知噩耗……當時差點昏死過去!聽聞老爺亦是震怒……可……可事情終究已經發生了……”他長長歎息一聲,充滿了無力回天的懊悔,“妹妹入府前身子本就柔弱……加之思念家鄉……這大府深宅規矩森嚴,不比在義父身邊自在……或許是……是……”他適時地含糊其辭,留給趙不立自行補全女兒“鬱鬱寡歡”、“不堪忍耐”的想象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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