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地轟鳴起來,打破了車廂內的沉寂。車子緩緩駛出巷口,彙入了外麵街道的車流。
陳孝斌沒有說話,隻是將頭靠在車窗上,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
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店鋪,甚至連路邊那棵歪脖子樹,都還是記憶中的樣子。
可這一切,因為少了一個人的存在,瞬間變得陌生而冰冷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。在他還年輕的時候,雙親便相繼離世,那種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苦,他至今記憶猶新。
後來,他所在的京劇團,那位對他恩重如山的老班主,也在一場重病後溘然長逝,帶走了一個時代的輝煌,也帶走了他青春歲月裡最美好的回憶。
人生啊,就是一場不斷失去的旅程。
“唉,人這一輩子,到底圖個啥呢?”
陳孝斌突然開口,像是問藤建軍,又像是在問自己,“辛辛苦苦幾十年,攢下點家業,養大兒子,以為能享幾天清福了,結果…… 說沒就沒了。”
藤建軍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,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說:“我爸他…… 他這輩子,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我成家立業,平平安安。”
“現在,我孩子都上大學了,他也該…… 也該歇歇了。”
“歇歇?” 陳孝斌苦笑,“這一歇,可就是一輩子啊。”
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。隻有雨刷器偶爾刮過前擋風玻璃的聲音 —— 不知何時,天空已經飄起了細密的雨絲,打在玻璃上,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,模糊了窗外的世界。
陳孝斌的思緒,又飄回了他和老藤年輕的時候。那時候,他們都還是京劇團的青年演員,懷揣著對藝術的熱愛和對未來的憧憬。
老藤工武生,身段好,嗓子亮,是團裡重點培養的對象。
而陳孝斌,嗓子條件稍遜,但扮相英俊,悟性高,工文生,也頗受觀眾喜愛。
他們曾在舞台上扮演過無數對生死與共的兄弟,唱過 “桃園三結義”,演過 “瓦崗寨”。
那些 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” 的戲文,曾讓他們熱血沸騰,也曾讓台下的觀眾潸然淚下。
那時候,他們真的以為,戲裡的情誼,可以延續到戲外,可以真的做到 “同年同月同日死”。
“還記得嗎,建軍,” 陳孝斌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回憶,“你小時候,最喜歡看我和你爸演的《長阪坡》。
你爸演趙雲,我演劉備。每次演到趙雲七進七出救阿鬥,你都在台下拍著小手喊‘爸爸好棒!’”
藤建軍的嘴角,終於露出了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,帶著苦澀的溫暖:“記得,怎麼不記得。
我那時候還傻乎乎地問我媽,為什麼陳叔演的劉備老是哭鼻子,沒有爸爸演的趙雲厲害。
我媽還笑我,說劉備是主公,趙雲是大將,分工不同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 陳孝斌也跟著笑了起來,笑聲裡卻充滿了物是人非的悲涼,“你爸那個人,就是個‘戲癡’。”
“為了一個動作,一個眼神,能對著鏡子琢磨一整天。有一次,為了練趙雲的‘槍花’,把胳膊都扭傷了,還嘴硬說沒事,照樣上台演出。”
“是啊,我爸對京劇,是真愛。” 藤建軍感慨道,“後來京劇不景氣,團裡解散了,他消沉了好一陣子,差點就垮了。”
“還是陳叔您,拉著他一起開了個小文化用品店,才慢慢緩過來的。”
“都是過去的事了……” 陳孝斌擺了擺手,眼神黯淡下來。京劇的沒落,是他們這一代人心中永遠的痛。
曾經輝煌的舞台,最終變成了記憶中的碎片。老藤雖然後來開了店,生活也算安穩。
但陳孝斌知道,他心裡始終放不下那方舞台,放不下那身行頭,放不下那幾句鏗鏘有力的唱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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