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虛弱地咳嗽了幾聲,聲音沙啞,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,緩緩開口,編織著那個早已準備好的、合情合理的謊言:
“二舅……咳……別提了。本來是想著幾年沒走動,趁著年下,趕了車,備了點兒年貨,來給您和二舅媽拜個年,誰成想,剛過了小亮溝兒,就碰上一夥兒胡子,車,還有東西,都被搶了,我也被打了一頓,好不容易才到了這兒,要不是德麟發現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中適時地流露出感激和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夏二爺聽著,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同情和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他長長歎了口氣,那歎息裡包含著亂世中太多的無奈和悲涼:“唉……這幾年,鬨鬼子,親戚理道的禮尚往來都斷了,人心都涼了,難得你娘兒倆還有這份心,還惦記著你二舅,沒大事兒就好,沒大事兒就好!人活著比啥都強!先在舅這兒好好養著,養好了身子骨再說回家的事!”
夏二爺拍了拍韓慶年的手背,語氣真摯。他顯然完全相信了這個“遭遇強人劫道”的解釋,這解釋完美地掩蓋了所有可能的危險和秘密。
他本是一個本分、膽小、隻想護住家人的老農民。這些年進了城,開了鋪子,眼界寬了,又精明了許多,他寧願相信這個“安全”的版本。
至於韓慶年的真實目的——那深埋雪中的情報,那風雪夜的亡命奔襲,那南大廟的生死傳遞,以及他此刻在盤山縣真正肩負的使命——韓慶年沒有說,一個字也沒有吐露。
德麟也懂事又默契地從不追問。他知道表哥不說,是為了保護他們。
他隻知道,表哥在做一件頂天立地生死攸關的偉大的事,而自己能守護在他身邊,就是最大的支持。
德麟每天陪在韓慶年身邊,一步都不想離開。他端水送藥,擦拭身體,陪著說話解悶。
韓慶年身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疤,在德麟眼中不僅僅是痛苦的印記,更是無聲的勳章和教材。
一天夜裡,窗外寒風依舊呼嘯。德麟給韓慶年掖好被角,趴在他身邊,借著油燈微弱的光,看著表哥沉靜的睡顏。
他猶豫了很久,最終還是將壓在心底那個困擾他許久、幾乎將他信念壓垮的問題,低聲問了出來,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迷茫和痛苦:
“慶年哥,我一直想不明白。每次像你們那樣做了大事,炸了炮樓,打了伏擊,鬼子過後的報複,都更凶更狠。他們會殺更多的人,燒更多的村子,就像上次河灘伏擊之後,他們把下遊三個村子的人都……”
他喉嚨哽住,後麵的話被巨大的恐懼和悲傷堵住,化作一聲沉痛壓抑的嗚咽,“我們反抗換來的是更多的死人,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反抗?”
油燈的火苗被窗縫鑽進來的冷風吹得猛烈搖晃,在土牆上投下兩人巨大而搖曳的影子,如同兩個在黑暗中掙紮的靈魂。
韓慶年緩緩睜開眼,沒有立刻回答。那沉默重得如同屋外鉛灰色的天空,壓得德麟幾乎喘不過氣。
過了許久,韓慶年才伸出手,那隻手依舊沒什麼力氣,卻帶著一種沉穩的溫度,輕輕撫過德麟單薄的、因為激動和寒冷而微微顫抖的肩膀。
“德麟,”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,如同被砂紙磨過,卻有著磐石般的、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這就是犧牲小我,成就大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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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指著自己胸前一道最深的、如同蜈蚣般猙獰的疤痕,“你隻看得到鬼子報複殺的人,那血,那火,確實慘烈,讓人痛不欲生。可你想過沒有,如果我們不反抗,會怎麼樣?”
他的目光穿透了低矮的屋頂,投向無邊的、似乎永遠沒有儘頭的黑夜深處,那目光銳利如刀,仿佛要刺破這沉重的夜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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