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47年 漢景帝中元九年 五月至六月
初夏的北地,是一年中最富生機而又暗藏艱辛的時節。烈日當空,炙烤著剛剛披上綠裝的山川原野,去羅河穀地的麥苗已沒膝高,在熱風中掀起層層綠浪。湟水水量豐沛,奔騰咆哮,灌溉著兩岸沃土。狄道城內,市井喧囂,商旅往來,邊市的重新開放,帶來了西域的寶石、匈奴的皮毛、羌地的牲畜,也帶來了各方錯綜複雜的信息。北地郡在這片喧囂與忙碌中,如同一台精密的機械,按照既定的節奏高速運轉,外示安寧,內裡那根緊繃的弦卻從未鬆懈。
靖王府的冰窖提供了些許涼意,但書房內的氣氛卻比室外更加凝重。李玄業指尖輕輕敲擊著一份剛由六百裡加急送達的、封著火漆的“潛淵”密報,麵色沉靜如水,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波瀾。長史周勃與郡丞公孫闕垂手立於案前,屏息凝神,他們從王爺細微的神情變化中,已感知到這份來自長安的消息非同小可。
“條侯周亞夫,”李玄業的聲音低沉而平穩,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,“被廷尉府拘押了。”
短短一句話,卻如同驚雷,在周勃與公孫闕心中炸響。儘管早有預感,但當這個消息被證實時,那股寒意依舊刺骨。條侯,平定七國之亂的首功之臣,官居太尉,位極人臣,竟落得如此下場!
“罪名?”周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私購甲胄五百具,蓄養死士,怨望朝廷,其子更被舉報有‘大逆不道’之言。”李玄業放下密報,語氣依舊平淡,“廷尉府正在核查。然,既已下獄,結局……恐難更改。”
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私購甲胄,可大可小;怨望朝廷,欲加之罪;而“大逆不道”之言,更是沾之即死的滔天大罪。這三條罪名,無論真假,都足以將一位功勳卓著的元勳重臣置於死地。這已不僅僅是兔死狐悲,而是赤裸裸的警示:無論功勞多大,兵權多重,一旦引起帝王的猜忌,覆滅隻在頃刻之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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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孫闕深吸一口氣,艱難開口道:“王爺……陛下此舉,恐寒天下將士之心啊!”
“慎言!”李玄業目光銳利地掃了他一眼,公孫闕立刻噤聲。李玄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和遠處操練的士卒身影,默然良久。周亞夫的下場,像一麵冰冷的鏡子,照出了所有邊鎮重臣未來可能麵臨的深淵。他感到懷中的魂佩傳來一陣溫潤的暖意,仿佛一雙無形的手,按住了他微微悸動的心神,讓他紛雜的思緒迅速沉澱下來。
“條侯之事,是國法,是聖裁,非我等外臣可妄議。”李玄業轉過身,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,“北地當前要務,是做好自己的本分。勃兄,今夏湟水汛期將至,去羅新渠堤防加固工程,需加緊進行,絕不容有任何閃失!各縣常平倉存糧,需再次核驗,務必足額,以備不虞。”
“老臣即刻去辦!”周勃肅然領命。
“公孫先生,”李玄業看向郡丞,“邊市交易,需更加嚴格稽查,尤其是對匈奴、羌人商隊,嚴防其借機窺探軍情,或夾帶違禁之物。對境內流民、遊俠,加強管束,若有形跡可疑者,嚴加盤問,絕不給宵小之輩以可乘之機。”
“臣明白!”
“還有,”李玄業沉吟片刻,道:“以本王名義,再上一道奏章。內容有二:其一,奏報北地今歲夏糧長勢良好,預計可獲豐收,此乃陛下天威庇佑,邊鎮將士用命之功;然去羅新渠維護、邊軍餉械補充,仍需大量錢糧,懇請朝廷按期撥付今歲邊餉。 其二,再次陳情,北地地處邊陲,胡患未靖,懇請陛下體恤邊鎮艱辛,對邊軍將士功過考核,宜側重守土安民之實績,勿以細故苛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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