岸邊,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鐵塊,壓得人胸腔發悶。
暮色漸濃,天光渾濁,唯有洪水的咆哮撕扯著每個人的耳膜。
上遊那片老楊樹林傳來的消息曾帶來一絲微光——幾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古樹,其粗大虯結的根係像巨人的手指,依舊死死攫住河床的泥土,在湍急的水麵之下形成了數個勉強可稱“穩固”的著力點。
那艘破舊的小木船已被眾人用儘一切辦法加固:尋來的木板、拚接的繩索,甚至從身上急急扯下的布條,都纏繞其上,將它捆紮得略顯怪異卻緊實了些許。
雖然看上去依舊脆弱不堪,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浪頭拍碎,但至少,它有了一個船的形態。
連接起來的繩索盤在地上,像一條疲憊的土蟒,長度估算著,應能從楊樹林邊緣延伸至那理論上存在的、通往孤島的“路徑”附近。
然而,希望之後的絕望往往更加刺骨。誰去?誰能去?這道難題冰冷地橫亙在所有人麵前。
在場無人敢言精通如此水性,能在這樣狂暴得如同發怒巨獸的洪流中,在漩渦與隱秘暗樁的死亡陷阱間,精確駕馭這艘破船,沿著那條幾乎隻存在於想象裡的路線抵達孤島。
先前嘗試拋投繩索和簡易木筏的失敗,早已證明了單憑勇氣與蠻力的徒勞。
先期抵達的兵卒中,確有識得水性者,但望著那翻湧如煮沸黃湯、裹挾著斷木碎石、發出駭人轟鳴的河麵,無不麵色發白,喉結上下滾動,無人敢踏前半步。
時間在焦灼中無聲流逝,孤島上的人影在漸暗的天色與水汽中越發朦朧,那曾暫時穩定的水位線,似乎又在悄悄爬升。一種無聲的、粘稠的絕望,重新開始蔓延,纏繞住每個人的腳踝。
就在眾人眼神遊移,呼吸粗重,典韋急得雙目赤紅、額角青筋暴起,幾乎要憑著一腔血氣,不管不顧跳上那破船之際。
淩雲腦海裡突然閃現前世作為特種兵的他,多次麵臨這樣的場景及救援畫麵。
一個聲音響起。平靜,清晰,斬釘截鐵,穿透了隆隆水聲:
“繩索綁在我身上。船,我來駕。”
眾人霍然轉頭,眼中滿是驚愕。隻見淩雲已卸去了披風與礙事的外甲,僅著一身深色貼身勁裝,正將最後一段浸過桐油、異常堅韌的牛筋索往自己腰腹與胸膛纏繞。
他的動作快而穩,手指翻飛間,一個個牢固的結扣迅速成形,勒緊衣料,陷入皮肉。
他的目光並未看向任何人,隻是牢牢鎖定著洪流中心那片孤島,薄唇緊抿,側臉線條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冷硬,仿佛在無聲地計算著每一道浪峰的力道與每一次漩渦的間隙。
“主公!不可!”典韋第一個暴吼出聲,山嶽般的身軀猛地橫移,徹底擋住淩雲身前,銅鈴般的眼睛裡交織著難以置信的驚駭與一片赤誠的堅決。
“萬萬不可啊!主公!您是萬金之軀,三軍係於一身!這洪水惡流,詭譎莫測,分明是九死一生之地!怎能親身犯此奇險?!
讓俺去!俺這身糙肉厚,就算……就算遊不過去,拚死也能替主公撞開一條路來!”
周遭親衛如夢初醒,齊刷刷跪倒一片,甲胄與地麵碰撞出沉悶的響聲,許多人聲音已帶哽咽:“主公三思!末將等願代主公前往!縱死無憾!”
淩雲手上最後的繩結猛地收緊,他用力扯了扯,試其韌勁,語氣依舊平淡,卻蘊含著不容置疑、仿佛磐石般的意誌:
“惡來,你的忠心,我深知。但水中行舟,非陸上爭鋒,非僅憑血氣之勇可成。”
他略頓,給出一個不容細究的理由,“早年我曾隨異人略習特殊水性法門(此為托詞,實為穿越前特種兵訓練所得),懂得如何順應水勢,借力化力,辨識潛流。眼下情形,”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地的眾人和那猙獰的河麵,“無人比我更合適。我意已決,毋須再議。”
他的視線最終落在典韋那張因極度焦慮而扭曲的臉上,語氣轉沉,字字清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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