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是陰的。
那種鐵鏽色的暗紅在天邊隻停留了一小會兒,就被更厚、更沉的灰雲吞沒。院子裡,秦戰靠坐在井台邊,閉著眼,但沒睡著。營區那邊的審訊聲後半夜就停了,不知審出了什麼。
門輕輕響了一聲,二牛閃進來,臉上帶著倦色,眼裡卻亮著。
“頭兒,招了。”他蹲到秦戰身邊,壓低聲音,“那四個,是本地遊俠兒,收了趙國使團的錢——一人兩金,事成後再給三金。讓他們混進營裡,找機會煽動不滿,最好能鬨出嘩變。”
“指使人是誰?”秦戰沒睜眼。
“一個右手缺半根小指的趙國武官。”二牛語速很快,“他們管他叫‘疤手劉’,是使團護衛頭子之一。接頭的地點在城北那處空宅,時間……”
他報了個日子,正是趙國使團進城後的第三天。
秦戰睜開眼。晨光晦暗,照在二牛臉上,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,青灰色的一層。
“還有,”二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“他們說,‘疤手劉’還讓他們留意咱們營裡……有沒有特別的東西。會響的,會飛的。”
秦戰沉默。
遠處傳來幾聲雞鳴,有氣無力的。風起了,卷著地上的枯葉和塵土,在院子裡打著旋兒。
“人呢?”他問。
二牛頓了頓:“陳校尉審的……沒留住。有一個咬舌了,另外三個,傷太重,沒熬到天亮。”
他說完,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井台邊上的青苔。
秦戰沒說話。他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,骨頭發出輕微的咯啦聲。
“去,”他說,“把狗子叫起來。帶上他那箱東西。”
二牛愣了一下,抬頭:“現在?頭兒,外頭……”
“找個沒人的地方。”秦戰打斷他,“北城外,荒灘。叫上陳校尉,帶十個信得過的老兵。要嘴嚴的。”
二牛明白了什麼,重重點頭,轉身去了。
半個時辰後,一小隊人悄悄出了院門。巷口那幾個守兵想攔,秦戰隻說了一句:“出城演練。”
守兵麵麵相覷,沒敢硬攔。昨夜營區的動靜,他們顯然也聽到了。
北城外五裡,有一大片河灘。夏天時汾水從這兒過,留下大片沙石地,冬天水退了,露出龜裂的河床和叢生的枯草。四野無人,隻有風在空曠的灘地上嗚嗚地吹,卷起細沙,打在臉上生疼。
狗子拄著拐杖,被二牛半攙半背著走過來。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小木箱,臉色因為激動和緊張而發紅。
“就這兒。”秦戰在河灘中央站定。腳下是乾硬的沙土,踩上去哢嚓作響。他環顧四周——東麵是低矮的土丘,西麵是乾涸的河道,南北都是一望無際的荒灘。
“清場。”他對陳校尉說。
陳校尉點頭,帶著十個老兵散開,守住各個方向。都是跟秦戰從安邑殺出來的老卒,沉默,警惕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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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戰從狗子手裡接過木箱,打開。裡麵,那幾罐貼著“肆號”標簽的陶罐靜靜躺著。他拿起一罐,入手沉甸甸的,罐壁冰涼。封口的蠟很厚,但湊近了,還是能聞到那股極其微弱的、刺鼻的味道——像是硫磺,又混著點別的,更衝,像腐爛的雞蛋,又像鐵鏽。
狗子湊過來,呼吸有些急促:“先生,這一罐……俺算過,威力抵得上三罐‘叁號’。要是用在安邑那種城門上,一罐就能炸開!”
他說得眼睛發亮,手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。
秦戰沒接話。他走到一處土丘前——土丘是天然的,約莫一人高,底部有個凹陷,像張開的嘴。他把陶罐小心地放進凹陷裡,罐口朝外。
“引信。”他說。
狗子趕緊從懷裡掏出一截浸泡過油脂的麻繩,小心地插進罐口的預留小孔裡。他的手很穩,一點沒抖。
秦戰退後十步,又退十步。一直退到三十步外。狗子跟過來,二牛和陳校尉也聚攏過來。
“都趴下。”秦戰說。
所有人伏低身子,臉貼著冰冷的沙土。沙子硌著臉,風卷著沙粒往脖子裡鑽。
秦戰掏出火折子,吹亮。火苗在風裡搖晃,發出細微的呼呼聲。他看了一眼狗子,狗子重重點頭,眼神裡滿是期待。
引信點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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