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楚。
金州黑水縣。
杏花村張家。
昏暗的土屋裡彌漫著劣質草藥的苦澀味和壓抑的絕望。
張老三粗糙的手指顫抖著探向兒子張三金的鼻息,隨即猛地縮回,布滿皺紋的臉瞬間慘白如紙。
“爹!三金…三金真沒氣了!”張家老大張鐵柱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,打破了死寂。
角落裡,穿著粗布紅嫁衣的新媳婦杏花,臉色比身上的衣服還要蒼白,她緊抿著唇,身體微微發抖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三天前,她剛被一頂破轎抬進張家門,給病重的張三金“衝喜”。
張老三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向杏花,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張劉氏,張三金的後娘,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尖利地哭嚎起來,手指幾乎戳到杏花臉上:“當家的!你看見了吧!
就是這個掃把星!進門才三天就把咱三金克死了!她那破命硬得能撞死牛!三金本來還能熬幾天的,都是她!這喪門星不能留啊!繼續留在家裡,下一個克死的指不定是誰!說不定就是你我,或者鐵柱一家子!”
張鐵柱的媳婦王翠花也趕緊幫腔,眼裡閃著精光:“娘說得對!爹,趕緊把這禍害賣了吧!
趁著人還新鮮,賣到縣裡……總能換回幾個錢!好歹……好歹把三金為了衝喜給出去的彩禮錢給撈回一點本兒來!不然咱們張家不是人財兩空,虧到姥姥家了?”
“對!發賣了!賣了這喪門星!”張劉氏的聲音又尖又利,蓋過了張老三粗重的喘息和張鐵柱不知所措的嗚咽。
她盤算得飛快:賣了杏花,既能除掉這個眼中釘(她一直嫌棄病秧子繼子張三金和他買來的媳婦占地方吃閒飯),又能得一筆錢,說不定還能把給出去的那點彩禮錢收回來,簡直是一舉多得。
張老三看著床上已經沒了氣息的兒子,再看向瑟縮在角落、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杏花,一股邪火混著悲痛和算計衝上腦門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油燈的火苗瘋狂跳動:
“好!就這麼辦!鐵柱,去!找村口的王婆子!讓她趕緊過來,把這掃把星給我弄走!賣得越遠越好!銀子…銀子一分也不能少!
張三金的腦袋像是要炸裂般,疼得快失了理智。
偏偏耳邊傳來陣陣嗡嗡嗡的吵鬨聲,如同無數隻蒼蠅在腦子裡亂撞,讓他更加煩躁欲狂。他拚儘全力想睜開眼,想大聲嗬斥他們別吵了!
可眼皮沉重得像壓了千斤巨石,任憑他如何努力也紋絲不動。喉嚨更是像被滾燙的沙礫磨過,又乾又痛,連一絲微弱的氣音都發不出來。
而那令人發瘋的嗡嗡聲還在繼續,像鈍刀子割著他的神經:
...張老三沙啞粗糲的怒吼,充滿了悲痛與愚昧的決斷:“...王婆子...弄走!...賣得越遠越好!...銀子一分也不能少!”
張老三喘著粗氣,渾濁的老眼掃過杏花絕望的臉,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猶豫,又或者隻是單純的忌諱,他啞著嗓子補了一句:
“但是...別往那醃臢地賣!咱家...不做那斷子絕孫的虧心事!”
張鐵柱立刻應承,聲音裡帶著一種急於完成任務的討好:
“好咧,爹您放心!我一定跟王婆子說清楚,給...給她找個‘好’買主!”
這“好”字從他嘴裡說出來,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算計,絕非善意。
張三金躺在冰冷的床上,身體動彈不得,可腦子裡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他殘存的理智徹底掀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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賣人?!
他們竟然在商量賣人?
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。
而且...聽他們那意思...是自己“死了”?!
他明明還能感覺到這撕心裂肺的頭疼,能聽到這讓他恨不得殺人的爭吵!他怎麼會死?他隻是...隻是像被什麼東西困在了這具冰冷的軀殼裡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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