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。”蘇明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摘下手套,擦了擦額頭的汗,“命暫時保住了。但失血太多,感染風險還在,需要靜養和持續的磺胺。這東西…現在比金條還難弄。”她看向陳峰的眼神,少了幾分審視,多了幾分凝重和一絲…認同。“我叫周鐵柱,負責這片的交通和保衛。”絡腮胡漢子甕聲甕氣地自我介紹,算是初步接納。
就在這時,磚窯深處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敲擊聲,三長兩短!是警戒信號!周鐵柱臉色一變,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竄到入口處的觀察孔,側耳傾聽片刻,低聲道:“有動靜!像是搜山的偽軍狗腿子!離得不遠了!得轉移!”
氣氛瞬間緊繃!剛縫合的傷口還在劇痛,虛弱的身體幾乎無法移動,追兵卻已至門外!
奉天城西,亂葬崗。這裡名副其實。荒草叢生,墳塋起伏,歪斜的墓碑在昏沉的天色下如同鬼影。寒鴉聒噪,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。幾棵枯死的老樹,枝椏猙獰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。
在一座相對高大、背風的荒墳後麵,幾塊殘破的墓碑被勉強挪開,露出一個僅容數人藏身的狹小凹坑。林晚秋蜷縮在冰冷的泥土上,身體微微發抖,並非完全因為寒冷。她臉上沾滿泥汙,原本素雅的旗袍被荊棘劃破了好幾處,頭發淩亂,眼神中充滿了驚魂未定和深切的悲傷。劉伯和柱子的慘死,家宅被焚的噩耗(從偶爾路過的逃難百姓口中聽聞),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她心頭。
林世昌靠坐在墓碑上,臉色灰敗得如同腳下的泥土。一夜之間,他仿佛老了十歲。曾經精心打理的頭發散亂不堪,昂貴的綢緞長衫沾滿泥濘,被刮破了好幾道口子。他失神地望著奉天城方向升起的滾滾黑煙,那是他半生心血付之一炬的象征。財富、地位、安穩…一切都被侵略者的鐵蹄碾得粉碎。老仆劉伯和年輕車夫柱子倒臥血泊的身影,在他眼前反複閃現,每一次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。
“晚秋…”林世昌的聲音嘶啞乾澀,帶著無儘的悔恨,“爹…爹錯了…大錯特錯啊…”兩行渾濁的淚水,無聲地滑過他布滿皺紋的臉頰,“什麼明哲保身…什麼和氣生財…在豺狼麵前…都是狗屁!是爹瞎了眼!是爹害了劉伯…害了柱子…害得林家…家破人亡啊…”他痛苦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林晚秋撲過去抓住父親的手,淚水也止不住地流下:“爹…不全是您的錯…是鬼子…是鬼子太狠毒了!現在…現在我們該怎麼辦?陳峰…陳峰他…”她心中充滿了對陳峰安危的巨大擔憂。
“陳先生…”林世昌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,那是商人被逼到絕境後孤注一擲的賭性,“他是條真龍!爹看出來了!隻有跟著他,跟小鬼子鬥到底!才能給劉伯柱子報仇!才能對得起咱林家的列祖列宗!”他猛地抓住女兒的手,力氣大得驚人,“爹還有用!爹在奉天經營幾十年,人脈、路子,就算鋪子燒了,關係網還在!錢莊裡…還藏著一些硬通貨(金條、銀元)!隻要能找到陳先生,找到‘教書匠’的人,爹這點家底,全豁出去!買槍!買藥!買糧食!跟鬼子乾!”
林晚秋看著父親眼中那從未有過的、如同燃燒餘燼般的光芒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就在這時,荒草叢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!
父女倆瞬間緊張起來,林世昌下意識地將女兒護在身後,摸向腰間——那裡隻有一把從家裡帶出來的、用來裁紙的鋒利小刀。
“林小姐?林老爺?”一個壓得極低、帶著試探的聲音傳來。隻見荒草分開,一個同樣滿臉泥汙、身材乾瘦、眼神卻異常機警的年輕人探出頭來,正是“小耗子”!
“小耗子!”林晚秋驚喜地低呼出聲!“噓——!”小耗子緊張地示意噤聲,警惕地掃視四周,然後飛快地鑽了過來,“可找到你們了!陳爺…陳爺他…”
“他怎麼了?!”林晚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還活著!”小耗子喘了口氣,“傷得很重!但被‘教書匠’的人救走了!在安全的地方!煙槍爺…煙槍爺也在那邊,用了磺胺,還沒醒…我是偷溜出來找你們的!蘇先生(指蘇明月)說這裡不安全,讓我帶你們立刻轉移!去新的落腳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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