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花聚頂本是幻，腳下騰雲亦非真。”
“大夢一場終須醒，無根無極本歸塵。”
大內禁中，奉天殿上，嘉靖皇帝身著一身道袍，自尊座後走出，“本是幻”、“亦非真”，其慨然長歎之聲，充著一絲哀天命之所失，悼大政之所亡的態勢。
“諸位宰相，如何有空，進宮來見朕呢？”
嘉靖皇帝坐在皇位上，目光自下一一望過，左右各坐著兩三位內閣大學士。
目前大明朝的政治權力倘若分為10份，那內閣占4，軍機議會占3，民政院大約占1，皇帝占1，還有1份不談，這些權力是理論上的，會隨著人的變化而流動。
在嘉靖朝之前，皇帝的權力大概在3左右，正德皇帝朱厚照被審判，幾乎將君權天授徹底打落塵埃。
“天子”這個帶著神聖化的稱呼，在任何官方層麵都被禁絕，隻能使用“皇帝”這個稱呼。
現在支撐皇帝的，一是帝製的政治傳統，二是一大批拱衛皇帝的人，包括勳貴、宗藩、以及保守派的傳統士大夫，架空皇帝和廢除皇帝，完全不同。
華夏大地上的人，還不曾能想象一個沒有皇帝的國家王朝存在。
嘉靖天姿極高，對這一切自然清楚，對於今日宰相們連袂而入宮，嘉靖的確是升起了好奇之心。
王守仁徑直站起來，向皇帝一拱手，侃侃而談道：“臣等今日進宮，乃是有一件大事，要同陛下商議。”
嘉靖感覺有些不妙，“首輔請講。”
王守仁平靜道：“廢除宗人府的審判權限，將一應司法大權移交刑部、大理寺以及都察院。”
嘉靖的手瞬間捏緊，強笑道：“首輔怎麼突然如此說，皇親國戚之事，往昔不是一向交由宗人府嗎？”
皇親國戚在過去一直以來的法律上的特權，其很大的依憑就是宗人府。
萬事都要先過皇帝。
而絕大多數的皇帝都會回護，這是由皇帝的立場所天然決定的，皇親國戚才是天然的保皇黨，除非皇親國戚所做的事情鬨大，觸犯到了皇權的穩定。
而在如今的大明，尤在內閣逐漸架空皇權後，宗人府作為少數由皇帝掌管的機構，是其權力延伸所不得不倚仗的。
一旦司法特權移交，宗人府就會衰落，司法審判權在哪裡，威懾就在誰手中！
王守仁正聲道：“陛下，不別親疏、不殊貴賤、一斷於法，這是我大明朝的司法準則，根據百年以來的司法判決所統計，皇親國戚長期以來擁有的司法特權，在同等級別的犯罪中，其刑罰等級普通降二等，且受罰率遠低於普通百姓，這已然招致天下臣民極大的不滿。
天下臣民共舉陛下，亦請陛下摒棄私心，還天下朗朗清淨。”
其餘幾人齊聲拱手沉聲，“請陛下順從天下臣民之意。”
嘉靖縮在袖中的手緊緊攥住，已然帶上了一絲青色，他知道這不是商量，而是通知，他腦海中飛快的尋找著拒絕的辦法，試圖中龐然的大勢中尋找到一絲縫隙，可卻徒勞的發現，沒有！
那一道道裂縫還不曾擴張到足以撬動大局的程度，那天羅地網的窟窿也鑽不出一條真龍，他要等待的大勢，不曾到來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，他縱然有再多的智計，也隻能徒然嗚呼無奈。
“既是萬民之所求，那就……如內閣諸相之所請。”
簽下聖旨，王守仁等人拱手便離開了皇宮，嘉靖坐在上首，一動不動。
“陛下。”
“陛下。”
嘉靖遙遙望著外間，陷入了最深的沉默之中，今日他所交出去的並不是一份宗人府的權力，而是又一道絞死皇權的絞索，這個天下已然從最根本處發生了改變，永遠也回不到曾經那個樣子。
內閣眾人，就連來告訴他這個事實的。
九天之上，李祺望著嘉靖，這個號稱明朝權術最強的皇帝，年少繼位，四十幾年來牢牢掌握著權柄，生殺予奪，但如今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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