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景畫裡的戰鬥結束了,假清禾站在院中,拂塵搭在臂彎裡,胸口的靈心像極了一盞快沒油的燈,火苗還在跳,但已經照不亮周圍了。
她把兩個小徒弟叫到跟前,正在低聲交代什麼。
風景畫外,清禾站在偏殿屋簷下,看著院子裡那個正在對緗辭說話的自己,看了很久,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裡沒有苦澀,沒有不甘,隻有一種“原來如此”的恍然。
“……原來我是這麼死的啊。”
陸離偏過頭看著清禾把右手攏進袖子裡,姿態隨意得像是剛看完一出戲,正在回味最後一折的唱詞。
“清禾觀主,你還有什麼未了的事嗎?”
她看著緗辭和洛卿,一個低頭,一個在抹眼淚,嘴角帶笑:“不過交代的,‘我’應該都交代完了,該教的教了,該給的給了,該罵的也罵過了。靈心給了她,怎麼用是她自己的事。”
她說到這裡時語氣明顯輕快了幾分,像終於卸下了挑了一輩子的擔子。
陸離沒有接話,清禾也不需要他接話,她隻是把視線從院子裡收回來:“……我從小就入了道門,別人修行是為了成仙,我修行是因為沒別的事可做。
靈心這個天賦,讓我學什麼都快,整個道觀數我道法最高,連師父都說我可能是數代以來最有機會摸到仙門的人。
可就是從某一陣子開始,寸步不能進,不非是我悟性不足,而是路到頭了。
我不知道仙路怎麼走,從來沒有人教過我。我就守著安禾觀,守著藥鋪,守著那幾個徒弟,一年一年過,直到死。可現在——”
她抬起眼,看著院子裡那個靈心將熄的自己,嘴角浮起笑意:
“現在倒是有了一點突破的感覺了,我在風景畫外看風景畫裡的自己,反而明白了:明心見性就是真的,拘泥於成仙才是假的;守住這座山頭就是真的,突破仙門才是假的。可惜可惜,我早就死了。”
她說到這裡停住,輕輕搖了搖頭,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,倒像是聞到一壺剛沏好的野茶,香氣正好,可惜茶涼得快。
她看著風景畫裡那個自己彎著腰咳嗽了兩聲,緗辭趕緊去拍她的背,洛卿已經拔腿往後山藥圃跑要去挖百年靈芝。
“嗬嗬……”
她又笑了一聲,那笑聲更輕了,像是隔了很遠很遠的水聲傳過來。
清禾對著陸離點了一下頭:
“黃粱夢醒,真假如一;靈心為鏡,照見天地;亂世封於門外,仙緣種在門裡。
一世修行,兩度明心;不枉此生,不枉此死……
陸道友,貧道這一生,也算圓滿。”
陸離雙手抱拳,道袍袖口在夜風中拂動,對著她鄭重稽了一首:“清禾尊者,一路好走。”
清禾眨了眨眼,笑了起來,同樣雙手抱拳還禮:“貧道也算尊者了?”
“兩度明心見性,遵循了本心,封了一隻亂世,教出一個仙人徒弟……是尊者了。”
“好一個‘清禾尊者’!貧道在你心裡留了‘名’咯。”她灑脫一笑後,轉身朝院子裡走去。
陸離沒有跟。這場告別不屬於他,屬於一個師父和她的兩個徒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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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禾跨過偏殿門檻時,院子裡那個假清禾正好從胸口裡取出靈心,她把那顆微微發光的心臟,輕輕放進緗辭顫抖的掌心,五根手指溫柔地合攏,讓緗辭的手掌握住靈心。
後用自己的雙手,把徒弟的手連同靈心一起包住。
她的嘴唇在翕動,在說什麼……?
嗯?我怎麼聽不到了?!
陸離站在偏殿外,一個字都聽不清。
“呼!”
而緗辭手中的靈心忽然大亮起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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