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夜王瞎子的話語已被周平安深埋心底,他深知,如今羽翼未豐,還不是探究的時候。
此刻深秋的夜晚,寒氣像是無形的細針,透過窗欞縫隙鑽進了西廂房這間臨時被征用的雜物間。
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、濃烈而奇異的黴味,是混雜著腐爛瓜果的甜膩和某種刺鼻的酸氣,聞久了讓人腦袋發暈。
周平安正皺著眉頭,小心翼翼地將一塊長滿了濃密青綠色絨毛的腐敗南瓜塊,從一口敞開的粗陶大甕裡夾出來。
那青綠色的黴菌絲在昏暗的光線下,泛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微光。
旁邊,翠兒捂著口鼻,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驚恐和嫌惡,身體儘量往後縮,仿佛那青毛怪物會跳起來咬人。
“少……少爺,這……這真的能治病?”
翠兒的聲音悶在手掌後麵,帶著濃重的懷疑。
“這味兒……比茅坑還衝!咦……還長毛呢!”
她看著周平安的眼神,活像看著一個中了邪、正在鼓搗什麼可怕巫術的神漢。
周平安將那塊“青毛怪物”輕輕放在一個乾淨的瓦盆裡,又從旁邊一個蓋著紗布的竹筐裡,小心地刮取另一塊南瓜上長得更“茂盛”的青黴。
他動作專注,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,仿佛在處理某種極度不穩定的炸藥。
“翠兒,你記不記得前幾日,莊西頭老楊家的二蛋?”
周平安頭也不抬,聲音低沉。
翠兒身體一僵,捂嘴的手放下了,臉上瞬間沒了血色,隻剩下後怕。
“二蛋哥,二蛋哥他前天早上還好好的,說就是有點著涼,打噴嚏,但晌午就燒起來了,燙得嚇人。”
“還請了鄰村的王婆子來跳神,灌了符水,可……可到了後半夜,人就……人就沒了……”
翠兒說著,心地純良的她眼圈又紅了。
“二蛋嫂子哭得暈過去好幾次,二蛋哥才二十五啊,壯得跟牛似的,一場風寒竟然說沒就沒了!”
周平安停下刮取的動作,抬起頭,眼神銳利穿透屋內的昏暗和黴味,直刺人心底那份對死亡的原始恐懼!
“看見了嗎?在這裡,一場發燒就能要人命!少爺我不也發燒差點死了嗎?”
“這青黴,看著惡心,聞著難聞,但它裡麵藏著的東西,可能就是將來救命的仙丹!能殺滅讓二蛋哥送命的那些看不見的‘邪祟’!”
他指著瓦盆裡那一堆黏糊糊、綠油油的“成果”,語氣篤定的說著!
“它現在看著邪性,是因為我們還沒把它裡麵的‘仙丹’提出來!就像……就像金子埋在沙子裡,看著也是臟的!我們要做的,就是把這金子淘出來!”
翠兒被他眼中的光芒和話語裡的力量震住了。
雖然少爺說的“看不見的邪祟”、“仙丹”什麼的她還是懵懵懂懂,但二蛋哥那活生生的人、一夜之間就沒了的事實,像冰冷的針紮在心上。
再看看少爺那無比認真、甚至帶著點神聖感的表情。
翠兒心裡那點對“邪物”的恐懼,忽然就被一種更強烈的、對少爺盲目的信任和對二蛋哥那樣慘劇的害怕給壓了下去。
“那……那少爺,我又能做點啥?”
翠兒吸了吸鼻子,聲音還有些發顫,但眼神卻堅定起來,往前挪了兩步,靠近了那張散發著怪味的工作台。
“好翠兒!”
周平安讚許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幫我把那個裝了菜籽油的小瓷壇子拿過來,要輕拿輕放!”
實驗進入了最關鍵的萃取環節。
周平安按照記憶中的步驟,將刮取下來的大量青黴糊糊小心地轉移到另一個乾淨的瓦罐裡,然後倒入清澈的菜籽油。
他拿起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,開始緩慢而均勻地攪拌。
油與青黴糊糊混合,形成一種粘稠的、黃綠色的混合物,那股刺鼻的黴味似乎被油脂包裹,變得更加濃烈。
“少爺,這……這油都變綠了!”
翠兒捏著鼻子,小臉皺成一團。
“別怕,就是要讓油把青黴裡的好東西吸出來。”
周平安解釋著,手上的動作卻不停。
攪拌了約莫一刻鐘,他停下,讓混合物靜置分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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