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縣衙，後院靜室。
藥香混合著初夏微燥的空氣，在靜室內緩緩流淌。
周平安半倚在榻上，身上搭著薄毯，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愈的蒼白，唇色淡得近乎透明。
門外傳來急促而壓抑的腳步聲，接著是鐵牛刻意放輕卻依舊沉重的推門聲。
趙癩子幾乎是貼著門縫擠了進來，臉上慣有的市井油滑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和驚惶取代，額角掛著豆大的汗珠。
“大人！急報！”
趙癩子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喘息。
“國安部在清水河下遊‘魚眼灘’的暗樁，截獲了一隻順流漂下的信鴿！是倭寇的密信！用的黑話切口，但咱們在毒蛇幫繳獲的密本裡對上了！”
他顧不上擦汗，雙手呈上一小卷被河水浸得半濕、邊緣焦糊的薄絹。
周平安猛地睜開眼，眼中虛弱儘褪，瞬間凝聚起鷹隼般的銳利寒芒。
他接過薄絹，迅速展開。
絹上字跡潦草扭曲，用的是倭寇內部的暗語，但結合毒蛇幫密本，意思昭然若揭：
“青魚（清河）病蛟（周平安）未死，穴（縣衙）守甚嚴。改道魚眼灘（清水河下遊險灘），扮行商，子時火攻‘琉璃窯’（玻璃廠）！得手後，順流毀‘鐵砧’（鋼鐵廠）！——影眾頭目龜田。”
“混賬！”
鐵牛在一旁看清內容，銅鈴般的眼睛瞬間赤紅，巨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，低吼如同受傷的凶獸：
“這幫雜碎！還敢來！大人，您發話！俺這就帶人，去魚眼灘把那些倭狗全剁碎了喂王八！”
“慢！”
周平安一聲低喝，止住了鐵牛就要衝出去的勢頭。
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，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，身體微微顫抖。
鐵牛和趙癩子慌忙上前要扶，卻被他抬手製止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，目光死死盯在薄絹上“魚眼灘”三個字上。
“魚眼灘水流湍急、暗礁密布，尋常商船根本不會選這條險路。”
周平安喃喃自語，眼中精光急閃，像是在急速推演著什麼。
突然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，猛地探手入懷，摸索片刻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軟布層層包裹的小物件。
正是牡丹海棠用生命守護下來的、那半枚邊緣鋒利的碎片！
碎片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，折射出七彩的流光。
周平安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慎重，緩緩翻轉碎片。
當碎片背麵暴露在光線中時——
碎片背麵那看似天然冰裂的紋路深處，竟被人以極其纖細、近乎微雕的技法，蝕刻著一幅簡易卻精準的河道圖！
蜿蜒的線條代表清水河主航道，而魚眼灘那片區域，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十幾個微小的叉點！
旁邊還有更細小的注釋：“礁如犬牙，渦深丈許，暗流潛藏”！
“好個牡丹、海棠！好個有心人！，自古紅顏多薄命，自古門閥多薄情！”
周平安摩挲著碎片，眼神恍惚，似在追憶。
這碎片以及暫時供奉起的兩壇骨灰，是駐守在江南王家的瘦猴秘密送來的。
油葫蘆，也就是老周，聽說了王府之事，帶人悄悄去亂葬崗準備收斂這兩位女子屍身，不能讓恩人屍骨曝屍荒野，意外發現了牡丹腰中藏的此碎片。
突然周平安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，那是一種絕境中看到生機的狂喜與決絕！
他猛地抬頭，看向趙癩子和鐵牛，聲音因激動而嘶啞，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殺伐之氣：
“趙癩子！立刻傳令玄誠道人！把他庫房裡所有存貨的‘水底雷’（特製沉底觸發式水雷），全部給我起出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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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鐵牛！帶你最信得過的一排兄弟，全部換上水靠（潛水服）！按這圖上標注的叉點位置，把水底雷給我埋在魚眼灘最湍急、暗礁最密、漩渦最深的地方！”
“引線用油紙裹好，接上最長的延時火繩！記住，要深埋！要隱蔽！我要讓倭寇的船，變成他們自己的鑄鐵棺材！”
“水底雷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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