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站台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屬於大都市的、繁華與喧囂交織的氣息,與他所在那個小城市的安逸截然不同。
這裡,是八十年代全國紡織業的心臟。無數的機遇和財富,在這裡彙聚,也在這裡被吞噬。
他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,去那些星羅棋布的紡織品交易市場裡一家家打聽。那太慢了,也太低效了。
在絕對的實力麵前,一切常規的商業手段,都顯得笨拙而可笑。
他走出火車站,徑直來到一個公用電話亭,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。
“老板,您到了?車已經在外麵等您了。”電話那頭,傳來陳標恭敬而乾練的聲音。
半個小時後,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,停在了滬上國營第十二棉紡廠氣派的大門前。
這裡,是整個華東地區規模最大、技術最先進的紡織原料供應商。前進服裝廠的劉長河,不過是它成百上千個下遊客戶中,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。
杜建邦沒有下車。他依舊坐在後排,像一個毫不起眼的隨從。
身穿筆挺西裝、梳著油亮大背頭、夾著黑色公文包的“港商陳代表”,在門衛敬畏的目光中,獨自一人,走進了廠長辦公室。
廠長辦公室裡,一個戴著黑框眼鏡、梳著乾部頭、名叫王守仁的國營大廠領導,正一臉倨傲地審視著眼前這位來自南方的“港商”。
“陳代表是吧?”王守仁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,語氣平淡,帶著國營乾部特有的腔調,“你們的來意,我清楚了。但是,我們第十二棉紡廠,主要負責的是對口支援和國家計劃內的大額訂單,對於你們這種……小廠的臨時采購需求,我們原則上,是不予考慮的。”
言下之意,就是你們廠太小,我們看不上,別浪費大家時間了。
麵對這種意料之中的傲慢和輕視,陳標沒有絲毫的慌亂。他隻是微微一笑,將公文包放在桌上,不緊不慢地從裡麵拿出了一份文件。
“王廠長,我想,您可能誤會了。”陳標的粵語普通話帶著一絲獨特的口音,卻顯得格外有派頭,“我們李氏集團,這次前來,並非是簡單的‘采購’。我們是響應國家號召,前來內地進行‘投資’,支持國家建設的。”
他將那份文件推到王守仁麵前。
“這是我們集團草擬的一份長期合作意向書。我們計劃,首期投入一筆資金,與貴廠建立戰略合作關係。我們選定的內地合作工廠,也就是那個‘衛紅服裝廠’,未來所有的產品,都將用於出口創彙。而貴廠,將作為我們獨家的、唯一的原料供應商。”
王守仁拿起文件,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,依舊不為所動。這種畫大餅的港商,他見得多了。
陳標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,他再次笑了笑,說出了一句讓王守仁眼皮猛地一跳的話。
“當然,為了表示我們合作的誠意。所有的貨款,我們都可以用……外彙券進行結算。”
外彙券!
這三個字一出口,王守仁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,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。他扶了扶眼鏡,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個“陳代表”。
外彙券在八十年代意味著什麼,他比誰都清楚。那不僅僅是錢,更是地位、是資源、是能買到進口家電、能住進涉外賓館的硬通貨!對於他們這種國營大廠來說,外彙儲備,更是衡量政績的一項重要指標!
看著王守仁臉上的變化,陳標知道,魚兒,上鉤了。
他拋出了最後一記、也是最致命的殺手鐧。
“而且,隻要王廠長您今天能點頭,我們立刻就可以預付高達三成的定金。現金,當場結清。”
巨大的利益!無法拒絕的誘惑!
王守仁的心,徹底動搖了。他那屬於國營乾部的矜持和傲慢,在這赤裸裸的“鈔能力”麵前,被衝擊得七零八落。
“咳咳,”他清了清嗓子,身體坐直了,臉上的表情也從倨傲變成了“鄭重”,“陳代表的誠意,我看到了。支持國家建設,支持出口創彙,是我們國營企業義不容辭的責任嘛!這個合作,我看,原則上……可以談!”
接下來的事情,就變得順理成章。
在巨大的利益驅動下,王守仁當場拍板。雙方以一個比市場價還要低上百分之五的價格,簽訂了一份總價值驚人的供貨合同。
而在這份合同的末尾,有一個毫不起眼的附加條款,卻是杜建邦整個計劃中,最狠、最絕的一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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