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兩輛滿載著希望的東風大卡車,如同一雙巨手,將籠罩在衛紅服裝廠上空的絕望陰雲,撕得粉碎!
狂喜!極致的狂喜!
整個廠區都沸騰了!工人們從四麵八方湧向那兩輛卡車,像是在迎接凱旋的英雄。他們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、帶著朝聖般的虔誠,撫摸著那些堆積如山的布料。
“天呐……是真的……是真的布!”
“這料子,滑溜溜的,比我媳婦兒的臉蛋還光!這得是多好的料子啊!”
“有救了!咱們廠有救了!咱們有活乾了!”
壓抑了太久的委屈、惶恐和絕望,在這一刻,儘數化作了滾燙的淚水和震天的歡呼。一些上了年紀的女工,更是抱著一卷布料,哭得像個孩子,那不是悲傷的淚,是喜悅的、重獲新生的淚!
新任車間主任張工,這位在廠裡勤勤懇懇乾了半輩子、見證了工廠從輝煌到衰敗全過程的老技術員,此刻更是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。他快步衝到卡車旁,一把抓起一匹寶藍色的滌綸布,湊到眼前仔細地看著紋理,又用那雙布滿老繭、卻比儀器還準的手,細細地摩挲著。
“好料子!好料子啊!”他猛地抬起頭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老淚縱橫,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嘶啞,“這是滬上第十二棉紡廠出的頂級貨!我前幾年去那邊學習,見過一次!廠長……這……這絕對是最好的料子!!”
他的話,如同一顆定心丸,讓所有工人的心徹底安定了下來。如果說之前杜建邦用錢砸人,讓他們看到了希望,那麼此刻,這堆積如山的、連張工都讚不絕口的頂級布料,則是將這份希望,徹底夯實成了堅不可摧的信念!
所有人的目光,不約而同地,都投向了那個站在卡車前,背對夕陽、身形單薄卻又如山嶽般沉穩的年輕人。
那眼神,不再有任何的懷疑和觀望。
隻剩下,絕對的、狂熱的信服!
而就在這片歡騰的海洋中,一個與這氣氛格格不入的、猥瑣的身影,正滿頭大汗、臉色煞白地從廠門外擠了進來。他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“大前門”,點頭哈腰,像一條喪家之犬。
是前進服裝廠的廠長,劉長河。
他徹底慌了。當采購科長把滬上那邊的消息帶回來時,他感覺天都塌了。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,那個在他眼裡乳臭未乾的小子,是如何在千裡之外,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,將他賴以為生的供應鏈,連根拔起!
現在,他顧不上麵子,顧不上尊嚴,親自跑來了。他必須來,不來,他的廠子就得死!
“杜……杜廠長……”劉長河一路小跑,擠開人群,來到杜建邦麵前。他那肥胖的身軀,此刻顯得異常卑微,他將那根煙遞過去,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,聲音裡充滿了諂媚和恐懼,“杜廠長,誤會,都是誤會!我……我是個粗人,有眼不識泰山,之前多有得罪,您大人有大量,千萬別往心裡去啊!”
杜建邦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些歡呼的工人身上,仿佛眼前這個卑躬屈膝的胖子,隻是一團無足輕重的空氣。
劉長河見狀,更是嚇得魂飛魄散。他知道,今天要是不能讓眼前這個年輕人消氣,自己就徹底完了。他一咬牙,竟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,雙手捧著,塞向杜建邦。
“杜廠長,這點小意思,您喝茶,喝茶!咱們兩家廠子離得這麼近,以後就是兄弟單位了!您看,這布料的事……能不能跟滬上那邊說說,勻給兄弟一點?不然……不然我那幾百號工人,可就真沒飯吃了啊!”
他姿態放得極低,言辭懇切,甚至不惜搬出自己的工人來博取同情。
然而,杜建邦終於有了反應。他緩緩地轉過頭,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劉長河的臉上。那目光,平靜如水,卻又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,讓劉長河渾身一個激靈,手裡的紅包差點沒拿穩。
“現在想談了?”
杜建邦淡淡地開口,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,狠狠刺進劉長河的心臟。
“晚了。”
他沒有去接那根煙,更沒有去看那個紅包,隻是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冰冷口吻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我的規矩很簡單。”
“打我一拳,我得踢你一腳。”
這一句話,瞬間抽乾了劉長河臉上最後一絲血色!他明白了,眼前這個年輕人,根本就不是來跟他談條件的,他是來宣判的!是來索命的!
杜建邦不再理會他,而是轉頭,對著正激動地指揮工人卸貨的張工,朗聲下達了命令,那聲音不大,卻又剛好能讓身旁麵如死灰的劉長河,聽得清清楚楚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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