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怒火，瞬間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澆滅了。他想起了昨天那座紅色的錢山，想起了被擠爆的廠門口，想起了自己來之前，局長在電話裡對他下的死命令：“你要是再拿不到喇叭褲的合同，你這個科長就別乾了！”
悔恨！無儘的悔恨，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！
他要是前天沒有那麼傲慢，沒有把那條褲子扔在地上，今天的局麵，何至於此？
“是……是是是……”王科長的腰，彎得更深了，幾乎要折成九十度。他臉上那諂媚的笑容，因為屈辱和悔恨，顯得比哭還要難看，“杜廠長說得對！杜廠長說得都對！我們……我們完全接受！我們馬上就去準備預付款！”
看著王科長那張幾乎要溢出悔恨汁水的臉，杜建邦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昨日你對我愛答不理，今天我讓你高攀不起。這種感覺，確實不錯。
……
當王科長在衛紅廠卑躬屈膝地簽下“不平等條約”時，他的老朋友，前進服裝廠的廠長劉長河，正在經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末日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時裝秀的巨大成功，像一把最鋒利的刀，精準地斬斷了他所有的生路。
他高價囤積的那些布料，如今堆在倉庫裡，無人問津，成了一堆占地方的廢品。
他賴以為生的市場，被杜建邦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、摧枯拉朽的方式，一夜之間搶占得乾乾淨淨。
他的工廠，徹底停擺了。
憤怒的工人堵在他的辦公室門口，聲嘶力竭地討要被拖欠的工資。
被他欠了錢的原料商、債主，也紛紛找上門來，將他辦公室裡所有值錢的東西，都搬了個精光。
前幾天還跟他稱兄道弟、酒桌上一起嘲笑杜建邦的那些所謂的朋友，如今一個個都像躲瘟神一樣，電話不接，人也見不著。
眾叛親離，一夜之間。
劉長河坐在被搬空了的、一片狼藉的辦公室裡，雙眼無神，一夜之間，仿佛老了二十歲。
不行！他不能就這麼完了！他還有最後一條路！
一個瘋狂的念頭，在他腦中升起。他猛地站起身，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，跌跌撞撞地衝出辦公室，衝向了那個他曾經最鄙夷、最痛恨的地方——衛紅服裝廠。
他要去找杜建邦！他要去求他！
當劉長河像個瘋子一樣，衝到衛紅廠門口時，他看到的，是王科長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，正緩緩地駛離。
他最後的希望，破滅了。
“噗通”一聲。
在無數工人、倒爺、采購員驚愕的目光中，前進一步服裝廠廠長，曾經在這一片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——劉長河，雙膝一軟，就這麼直挺挺地，跪在了衛紅廠那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“杜廠長！杜廠長我錯了！”他朝著工廠裡麵，聲嘶力竭地哭喊著，一邊喊，一邊用手狠狠地扇著自己的耳光，“我有眼無珠！我不是東西！我求求您，求求您發發慈悲，把我那個破廠給收了吧！我什麼都不要，隻要您能給我點錢，讓我把工人的工資和債還上就行！我給您磕頭了！我給您磕頭了！”
他像一條喪家之犬，涕泗橫流，毫無尊嚴地，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著響頭。
杜建邦從廠裡走了出來，身後跟著張工和一群麵色複雜的工人。
他居高臨下地，看著跪在地上，已經形如瘋癲的劉長河，眼神裡沒有憤怒，沒有憐憫，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，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陌生人。
“你的廠？”杜建邦緩緩開口。
劉長河猛地抬起頭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眼中爆發出希望的光芒：“對對對！我的廠！雖然舊了點，但機器還能用！工人也都是熟手！您隻要……”
“你的設備，太舊。”杜建邦平靜地打斷了他。
“你的工人，太懶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微微俯身，看著劉長河那張寫滿了乞求和絕望的臉，用一種宣判般的、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，說出了最後一句話。
“你的廠，對我來說，一文不值。”
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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