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將紅星街的輪廓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。老張家門口那輛破舊的小貨車,在昏黃的路燈下,像一頭終於掙脫了牢籠的困獸,發出滿足而又疲憊的轟鳴。車廂裡塞滿了鍋碗瓢盆和鋪蓋卷,而駕駛室裡,老張頭一家三口的臉上,洋溢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。
他們走了。
帶著一個鼓鼓囊囊的、據說能把人腰都壓彎的帆布袋,在一片豔羨、嫉妒、猜疑交織的複雜目光中,徹底消失在了巷子的儘頭。
這戲劇性的一幕,如同一道無聲的閃電,撕裂了紅星街剩下那六戶私產房主心中最後一道名為“僥幸”的防線。
他們躲在自家的窗簾後麵,像一群驚弓之鳥,死死地盯著那輛遠去的小貨車,直到連車尾燈都看不見。他們的心臟,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著,每一次跳動,都伴隨著一陣冰冷的恐懼。
老李家的窗戶裡,李嬸一把抓住自家老頭子的胳膊,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,聲音尖利而又顫抖:“看見了沒!老張家真的跑了!拿著一麻袋的錢跑了!老天爺啊,那得是多少錢啊!”
“我……我看見了……”老李頭嘴唇發白,手裡的煙卷掉在了地上,他卻渾然不覺,“他娘的,老張這個老狐狸,他什麼時候搭上這條線的?他竟然……他竟然真的把房子賣出去了!”
隔壁的趙家,氣氛更是凝重如冰。趙家的媳婦已經開始抹眼淚了,一邊哭一邊捶打著自己的男人:“都怪你!都怪你!前天我就說這事兒有古怪,讓你去打聽打聽,你非說那是騙子!現在好了!人家老張家拿著錢去住新樓了,咱們呢?咱們就等著政府來按磚頭瓦片給錢吧!我怎麼就嫁給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!”
“你哭什麼哭!我他娘的怎麼知道那是真的!”趙家男人被罵得急了眼,一拳砸在桌子上,吼道,“誰能想到,天上真的會掉餡餅!”
恐懼,在這一刻,已經不再是唯一的催化劑。一種更加彌漫的情緒——嫉妒,如同毒藤一般,瘋狂地纏繞上他們的心臟。他們親眼目睹了老張家從地獄到天堂的“勝利大逃亡”,那鮮活的、近在咫尺的“一夜暴富”的景象,與自己即將麵臨的“超低補償款”和“強製執行”的淒慘下場,形成了世界上最殘酷、最刺眼的對比。
一種“再不出手就虧死”、“再等下去連湯都喝不著”的巨大恐慌和嫉妒,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衝垮了他們所有的理智。他們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——找到那個買家!不惜一切代價,也要把房子賣出去!
第二天,天剛蒙蒙亮,紅星街的巷子口,就上演了詭異的一幕。
剩下的那六戶人家的主心骨,大爺大媽們,竟然不約而同地放棄了去菜市場搶購最新鮮的蔬菜,也放棄了晨練,一個個頂著黑眼圈,像一根根望夫石,眼巴巴地守在巷子口。他們在等,等那個昨天出現過的、唉聲歎氣的“倒黴老頭”。
終於,忠叔扮演的那個角色,依舊是那身破舊的布褂子,依舊是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樣,慢悠悠地出現在了街角。
他還沒來得及發出今天的“第一聲歎息”,就被一群人“呼啦”一下,給團團圍住了!
“老哥!老哥!可算等到你了!”李嬸第一個衝上去,一把抓住了忠叔的袖子,那力道,仿佛生怕他跑了。
“哎喲!是你啊,老哥哥!”趙家的男人也擠了上來,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,“您這是……又去給親戚幫忙啊?”
忠叔被這陣仗嚇了一跳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“驚慌”和“茫然”,他連連後退:“你……你們這是乾啥?有話好好說,別拉拉扯扯的……”
“老哥!我們不乾啥!我們就想問問你!”一個性子急的大爺,開門見山地吼道,“你那個要買房的親戚,還在不在城裡?我們家也想賣房啊!你能不能幫忙給搭個線?”
“對對對!”其他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,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。
“我們家的房子比老張家的大!還便宜!”
“價格好商量!隻要能像老張家一樣,給現金就行!”
“老哥,你就當行行好,幫我們問問吧!求求你了!”
一時間,哀求聲、承諾聲混雜在一起,幾乎要將忠叔淹沒。
忠叔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寫滿了焦急與渴望的臉,心中冷笑一聲,臉上卻露出了更加為難和“抱歉”的神情。他連連擺手,那動作,仿佛是在驅趕一群燙手的麻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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