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秋老虎的餘威尚在,紅星紡織廠的大禮堂裡,卻比盛夏的蒸籠還要悶熱。
這裡,正要召開全廠職工翹首以盼的分房大會。
上千名職工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每一個角落,空氣中彌漫著汗水、塵土和廉價雪花膏混合的味道,更有一種無形的、名為“期待”與“焦慮”的情緒在瘋狂發酵。每一個人的臉上,都寫滿了緊張和渴望。在這個年代,一套房子,就意味著一個家庭的根,意味著一輩子的安穩。
林晚晴被幾個要好的同事拉著,坐在了禮堂最不起眼的後排角落。她低著頭,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,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周圍的喧囂和熱議,仿佛都離她很遠。她知道,今天,她將成為全廠最大的笑話。那個本該屬於她的名額,早已被孫副廠長那個不學無術的侄子內定,這在廠裡,已經不是秘密。
而在禮堂前排最顯眼的位置,工會主席王秀蓮正抱著胳膊,與幾個相熟的科室領導談笑風生。她的腰杆挺得筆直,臉上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、看好戲般的冷笑。她的目光時不時地像刀子一樣,越過攢動的人頭,精準地刺向角落裡的女兒。那眼神裡,沒有半分心疼,隻有一種“我早就說過,你不聽”的刻薄與快意。
她今天就是要看,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看,她女兒林晚晴找的那個廢物對象,是如何在今天這個最重要的日子裡,徹底丟人現眼,如何完不成她那個“一個星期要回房子”的最終通牒,然後像條狗一樣,被她從林家的大門裡,永遠地趕出去!
“咚咚咚!”
主席台上的麥克風被人敲了敲,發出幾聲刺耳的聲響,瞬間壓下了全場的嘈雜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地投向了主席台。
孫建軍,孫副廠長,在一片矚目中,意氣風發地走到了主席台的中央。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,梳得油光鋥亮的頭發在燈光下閃閃發光。他享受著台下上千道敬畏、羨慕、巴結的目光,享受著這種掌控別人生殺大權的無上快感。
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種抑揚頓挫的、典型的官僚腔調開了口:“同誌們,安靜一下!今天,是我們紅星紡織廠一年一度的分房大會,是大家關心的大事、喜事!在座的很多同誌,為了廠子的發展,奉獻了青春,奉獻了汗水,廠領導班子都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……”
一番冗長乏味的開場白後,孫建軍話鋒一轉,臉上露出一絲故作嚴肅的表情。
“同誌們,在宣布今年的分房名單之前,我必須先向大家宣布一個重要的決定。”
台下瞬間安靜了下來,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。
孫建軍頓了頓,似乎很滿意這種萬眾矚目的效果,才慢悠悠地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:“根據市裡的統一規劃和發展需要,經過我們廠領導班子和上級主管部門的集體研究決定,我們廠所在的紅星街,其產權已於近日,全部轉讓給了一家實力雄厚的港商投資公司——南風投資顧問有限公司。”
“轟!”
一石激起千層浪!
整個禮堂瞬間炸開了鍋!
“什麼?地賣了?”
“賣給港商了?那我們怎麼辦?”
“那這房子還分不分了?分了也不是我們廠的了啊!”
恐慌和不安,如同瘟疫一般,在人群中迅速蔓延。誰都沒想到,等了這麼久,等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個晴天霹靂!
王秀蓮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,她也沒想到會有這種變故。但她隨即又放鬆下來,瞥了一眼角落裡的女兒,心中冷笑:地都賣了,那分房就更沒指望了。這下,我看你還怎麼癡心妄想!
“大家安靜!安靜一下!”孫建軍抬手虛按,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慌亂,反而露出了一絲高深莫測的、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,“大家聽我說完嘛!”
他提高了音量,語氣裡帶著一絲炫耀:“地,確實是轉讓了。也就是說,從法律意義上講,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,包括我們今天要分的這些新樓房,都不再屬於我們廠了。”
台下的騷動更大了,甚至有人已經開始低聲咒罵。
孫建軍話鋒再次一轉,臉上那諂媚的笑容更濃了:“但是!同誌們,但是!這家南風投資公司,新來的業主,非常開明,非常支持我們的工作!他們不僅同意我們繼續無償使用這些房子,還特意全權委托了一位‘業主代表’,來親自主持、並最終決定我們今天的……分房大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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