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整個南國鵬城,都因“華為”這兩個字掀起的滔天巨浪而瘋狂,為“未來科技”那神鬼莫測的通天手腕而戰栗時,遠在千裡之外的江城,卻安然地縮在一個信息隔絕的繭房裡,上演著一出屬於井底之蛙的滑稽獨角戲。
江城,極儘奢華的“凱旋門”大酒店。天鵝絨地毯厚重得能吞沒一切聲響,唯有包廂內粗野的喧嘩在此間回蕩。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迷離的光暈,將空氣中法式大餐、昂貴洋酒與劣質香煙混合的奢靡氣息,照得愈發黏稠。
“光明哥!小弟我必須再敬您一杯!您這眼光,簡直就是火眼金睛!當初我就跟他們說,那個姓杜的,就是個銀樣鑞槍頭,金玉其外敗絮其中!現在怎麼樣?聽說在鵬城把底褲都給賠穿了!哈哈哈哈!”
一個滿臉橫肉、脖子上掛著小拇指粗大金鏈子的包工頭,幾乎是把酒杯舉到了趙光明的臉上,油膩的笑容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諂媚。
趙光明,此刻正被一群狐朋狗友如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主座上。他喝得滿麵紅光,酒精燒灼著他的理智,卻點燃了他虛榮心的熊熊烈火,隻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張著無與倫比的得意與暢快。
鵬城傳來的“噩耗”,對他而言,勝過世間一切仙樂!
他猛地將一杯人頭馬XO灌入喉中,辛辣的液體如岩漿般滾過,他卻酣暢淋漓地打了個酒嗝。他刻意晃了晃手腕上那塊足以閃瞎人眼的金勞力士,用一種洞悉世事的“前輩”口吻,拉長了調子高聲道:“眼光?嗬嗬,這算什麼!我趙光明在江城這片地界上混了這麼多年,什麼人沒見過?那個杜建邦,我掃他第一眼,就把他從裡到外看得透透的!”
“窮酸!窩囊!還死要麵子活受罪!”趙光明越說越亢奮,唾沫星子噴得老遠,“他真以為南下淘金跟撿錢一樣容易?以為憑著那點不入流的小聰明就能一步登天?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德性!他那點棺材本,扔到鵬城那種銷金窟裡,連個響兒都聽不見!”
他身體前傾,故意壓低了嗓門,臉上那幸災樂禍的表情卻像是要溢出來:“我可聽說了,他不知道從哪兒坑蒙拐騙來一大筆錢,學人家玩投資,結果呢?三千萬!整整三千萬啊!一夜之間打了水漂!現在,他就是全鵬城的笑柄!人送外號——‘港島第一瘟神’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整個包廂裡,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哄笑,那笑聲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與扭曲的快感。
他們,這些靠著走私、投機、鑽營等灰色手段才勉強爬上岸的泥腿子,最喜聞樂見的,就是看到別人,尤其是那個曾讓他們隱隱感到威脅的“情敵”,從雲端跌落,摔得粉身碎骨,再也爬不起來!
趙光明貪婪地享受著這片吹捧的聲浪,感覺自己仿佛已經立於人生之巔。他甚至開始在腦中預演:等那個姓杜的徹底破產,像條喪家之犬滾回江城時,自己要用怎樣一種君臨天下的勝利者姿態,當著林晚晴的麵,將他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,一腳狠狠地踩進爛泥裡!
想到這,他誌得意滿地掏出那部在當時象征著絕對身份的“大哥大”,熟練地撥通了王秀蓮家的電話。
他要將這份“天大的喜訊”,第一時間,分享給那位比他更迫切希望杜建邦身敗名裂的“準丈母娘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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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然而,趙光明,這隻沉浸在自己肮臟世界裡狂歡的螻蟻,永遠也不會知道。
就在他唾沫橫飛,將“杜建邦”這個名字當成下酒菜肆意咀嚼的同一時刻。
鵬城,國貿大廈,頂層。
那間宛若神殿般俯瞰著芸芸眾生的總統套房內。
杜建邦,正端著一杯殷紅如血的82年拉菲,眼神平靜無波,看著陳標剛剛呈上的一份資料。
資料很薄,隻有兩頁紙。他的指尖,在紙頁上輕輕敲擊,發出沉悶的、帶著審判意味的微響。
上麵,用最冰冷、最客觀的文字,詳細記錄了一個名叫“趙光明”的男人,在珠三角一帶,所有的地下生意網絡。
那七條,隱藏在深夜與黎明之間的,肮臟的走私生命線。
那十三個,如毒瘤般散布在城市陰暗角落的,秘密倉庫。
以及,那個在海關係統內部,為他撐起最大一把保護傘的遠房表舅——趙衛國。
杜建邦的臉上,依舊沒有任何波瀾。
他的眼神,就像高居九天的神隻,在俯瞰一隻正為了一點腐肉而在垃圾堆裡手舞足蹈的渺小爬蟲。
碾死這樣一隻螻蟻,甚至,無法讓他的心跳,加快哪怕百分之一。
隻是,這隻螻蟻,太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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