亞洲金融風暴,這六個字,在1997年的夏天,仿佛擁有著某種摧枯拉朽的魔力。它不再是遙遠國度裡的一串冰冷新聞代碼,而是化作了一股看得見、摸得著的,刺骨的寒流,席卷了整個華夏大地。
一夜之間,報紙、電視台、廣播,所有媒體的頭版頭條,都被這片源自東南亞的金融海嘯所占據。“血本無歸”、“一夜破產”、“港商跳樓”……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詞彙,通過油墨和電波,滲透進了江城這座內陸城市的千家萬戶,在街頭巷尾引發了巨大的社會恐慌。
人們在菜市場、在公交車上、在單位的食堂裡,議論的不再是家長裡短,而是那些聽上去就讓人心驚膽戰的“做空”、“杠杆”和“彙率崩盤”。一種對“海外投資”的集體恐懼,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。
對於丈母娘王秀蓮而言,這種恐懼,則來得更加具體,也更加致命。
自從上次在江城飯店,女婿杜建邦展現出那神仙般的手段,將不可一世的高家一腳踩進泥裡之後,王秀蓮算是徹底過上了揚眉吐氣的日子。她走在街上,腰杆挺得筆直,以前那些對她愛答不理的老街坊、老同事,現在見了她都得主動湊上來,滿臉堆笑地喊一聲“王姐”。
這種被人追捧、被人羨慕的感覺,讓她飄飄然,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廠裡當先進工作者時,那種眾星捧月的巔峰時刻。她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著,等女兒和建邦的婚禮辦完,自己是不是該去香港旅旅遊,看看女兒女婿在那邊的產業,體驗一把當“豪門丈母娘”的感覺。
然而,這份美好,被一份《江城晚報》砸得粉碎。
這天早上,王秀蓮剛哼著小曲兒,端著豆漿坐到餐桌前,目光隨意地一掃,就定格在了報紙的頭版頭條上。那黑體加粗的大標題,像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口上——《亞洲金融海嘯來襲,我國眾多海外投資商損失慘重!》。
她的瞳孔,猛地一縮!
別的字她可能看不懂,但“海外投資”這四個字,像四根燒紅的鋼針,瞬間刺穿了她的眼球,直紮進她最敏感的神經!
女婿!建邦!他……他不就是一直在搞什麼海外投資嗎?!
王秀蓮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她手裡的那杯豆漿,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溫熱的液體濺了她一褲腿,她卻毫無知覺。她的手,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,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苦苦掙紮的落葉,那份剛剛還讓她引以為傲的報紙,此刻在她手裡,卻重如千斤。
她想起了前幾天,杜建邦在廠裡宣布要“勒緊褲腰帶過日子”,還要“削減預算”的事。當時她還覺得女婿這是勤儉持家,是大老板不忘本。現在想來……這……這分明就是出事前的預兆啊!
恐慌,巨大的恐慌,像一隻無形的大手,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心臟,讓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“不行!我得去問問清楚!”
一個念頭,在她混亂的腦海裡炸開。王秀蓮連睡衣都來不及換,腳上還趿拉著一雙棉拖鞋,就像一陣被龍卷風席卷的枯草,瘋了一般地衝出了家門,衝向了馬路對麵的“濱江花園”。
“砰!砰!砰!”
杜建邦和林晚晴的婚房大門,被擂得山響。
林晚晴正在廚房準備早餐,被這突如其來的、幾乎要將門板拆掉的砸門聲嚇了一跳。她疑惑地走過去打開門,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,一道裹挾著巨大恐慌氣息的旋風,就從她身邊刮了過去。
“建邦!杜建邦!”
王秀蓮衝進客廳,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正坐在沙發上看晨間新聞的身影。她像一頭護崽的母獅,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,一把將那份被她捏得皺巴巴的報紙,狠狠地拍在了茶幾上,發出一聲巨響。
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,嘴唇哆嗦著,帶著濃重的哭腔,聲音都在發顫,尖銳得幾乎要劃破人的耳膜:“建邦!你……你快跟媽說實話!報紙上說的這個……這個金融風暴……你……你是不是在國外也投了錢?啊?!是不是都賠光了?咱們家……咱們家是不是又要回到從前了?!”
她死死地盯著杜建邦,那眼神,充滿了絕望,仿佛隻要杜建邦說出一個“是”字,她的整個世界,就會在瞬間崩塌。
客廳裡的空氣,瞬間凝固了。
杜建邦抬起頭,看著丈母娘那副天塌下來了的模樣,心中暗自發笑,但臉上,卻在零點一秒之內,瞬間切換到了“愁苦模式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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