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夢是被一陣牽引繩拖地的聲音吵醒的。那種聲音很輕,很碎,像是一條尼龍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慢慢地滑過——“沙、沙、沙”——每一下都帶著塑料扣件磕碰地麵的細響。不是一條繩子在拖,而是很多條,幾十條,上百條,從四麵八方湧過來,塞滿了整條老街。她睜開眼的時候,貓靈蹲在窗台上,尾巴炸成了一個毛球,綠眼睛盯著窗外,整隻貓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“你聽見了?”藍夢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“整個老街都聽見了。”貓靈的耳朵壓得低低的,“不是繩子。是亡魂。很多亡魂。它們排著隊,從老街的東頭走到西頭,又從西頭走回東頭。來來回回地走,走了一夜了。”
藍夢從床上爬起來,走到窗邊往外看。月光下的老街青石板路上,走著一條隊伍。不是人的隊伍,是狗的隊伍。幾十條狗,排成一列,走得很慢,很整齊。每一條狗的脖子上都係著一條牽引繩,繩子拖在地上,另一頭什麼都沒有——沒有人牽著。但它們走得很認真,像有人在前麵領著它們一樣。眼睛看著前方,腳步一致,不跑不叫,不東張西望。隊伍的最前麵是一條黃色的拉布拉多,很大,毛很短,很亮,在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澤。它的脖子上係著一條紅色的牽引繩,繩子拖在地上,另一頭——另一頭係著一樣東西。一個項圈。不是狗項圈,是人戴的那種——皮質的,棕色的,已經舊了,邊角磨得發白。項圈是空的。沒有人戴。
藍夢的白水晶在口袋裡發燙。她掏出來握在手心裡,熒光照亮了那條隊伍。那些狗的靈體很完整,沒有裂痕,沒有傷痕,隻是有點淡,像一張一張被水泡過的老照片。它們走得很慢,但很穩。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的縫隙裡,像在丈量什麼。
“它們在乾什麼?”藍夢問。
貓靈跳下窗台,走到門口,把鼻子貼在門縫上。梅花契約印發出微弱的熒光,那光芒滲出去,籠罩住了那條隊伍。它閉上眼睛,讀取了很久。然後睜開眼,眼眶紅了。
“它們在走路。”貓靈的聲音很輕,“和生前一樣。它們的主人每天早晨六點帶它們出門散步,走同一條路,從老街東頭走到西頭,再從西頭走回東頭。走了一輩子。主人不在了,它們還在走。它們不知道主人已經死了。它們以為隻要繼續走,主人就會回來。”
“那些牽引繩的另一頭,本來拴著主人?”
貓靈點了點頭。
“那些項圈,是主人戴的。不是拴狗的項圈,是人戴的——護身符,或者別的什麼東西。主人把它們係在牽引繩的另一頭,不是為了拴自己,是為了告訴狗——我在,你走,我跟著。狗知道繩子那頭有人,所以它不回頭,不害怕,一直往前走。現在人不在了,項圈還在。狗把項圈當成主人。它不回頭看,因為繩子那頭有重量——項圈的重量。它以為那個重量是主人。”
藍夢看著那條隊伍。幾十條狗,幾十條牽引繩,幾十個項圈,在月光下慢慢地走著。從東頭走到西頭,又從西頭走回東頭。走了一夜了。它們不會停。它們會一直走,走到靈體散了,走到繩子斷了,走到項圈鏽了。它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它們隻知道走。
藍夢推開門,走到青石板路上,蹲在隊伍旁邊。那條黃色的拉布拉多從她麵前走過,沒有看她。它的眼睛看著前方,目光很專注,像是在盯著什麼隻有它能看見的東西。藍夢伸出手,放在它的頭上。拉布拉多的身體猛地一震,它停下來,轉頭看著藍夢。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大,很圓,但渾濁,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。它看不見藍夢——不是死了之後瞎的,是活著的時候就瞎了。白內障,老了,看不見了。但它不需要眼睛。它走路不靠眼睛,靠繩子。繩子那頭有重量,有溫度,有主人的味道。它跟著那個味道走,走了一輩子。現在味道沒有了,但重量還在。項圈的重量。它以為主人還在。它不知道重量隻是項圈,不是人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藍夢輕聲問。
拉布拉多看著她,嘴巴微微地動了動,發出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,輕到藍夢需要把耳朵湊到它嘴邊才能聽清。不是“汪”,不是“嗚”,而是一個字——“等”。它在說“等”。它在等主人。它不知道主人不會回來了。它隻知道等。等了一年了。從主人閉上眼睛的那天開始,它就從家裡跑出來,跑上這條老街,開始走。從東頭走到西頭,從西頭走回東頭。一天一天地走,走到爪子磨破了,走到眼睛看不見了,走到靈體都淡了。它沒有停。它怕停了,主人就找不到它了。
藍夢的眼淚滴在青石板路上。她站起來,看著那條隊伍。幾十條狗,還在走。它們的眼睛都看著前方,目光專注,像是在盯著什麼隻有它們能看見的東西。藍夢看不見那個東西,但她知道那是什麼——是主人。是它們走了一輩子的那個人。那個人不在了,但它們在用自己的腳步,一步一步地把他走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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