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狗在照片裡笑著,尾巴搖成了一道虛影。它走了一年多了。不是走丟,是死了。老死的,十四歲,在老太太的懷裡閉上了眼睛。老太太把它埋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,每天去跟它說話,每天給它上香,每天給它寫信。她不知道狗死了就是死了,不會回來了。她以為它隻是去了很遠的地方,隻要她等得夠久,它就會回來。她等了一年了。她還會等下去。
藍夢伸出手,放在老太太的手上。老太太的手很涼,像冬天的自來水。“大黃不回來了。”藍夢輕聲說,“它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,一個您去不了的地方。但它沒有忘記您。它記得您。記得您每天給它上香,記得您每天給它寫信,記得您在這裡等它。它都知道。”
老太太看著她,灰色的眼睛裡突然有了一點光,很弱,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在風裡晃了一下。“它……它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藍夢握住她的手,“它都知道。但它回不來了。它想告訴您——別等了。您等不到了。您要好好的,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好好活著。您在陽間好好的,它在那邊才能安心。”
老太太的眼淚從灰色的眼睛裡湧出來,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滴在蒲團上。“大黃……大黃……媽媽等你……媽媽一直在等你……”她的聲音碎成了渣,像風乾的紙片被吹散的聲音。
藍夢跪在蒲團旁邊,抱著老太太,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老太太哭了很久,哭到沒有眼淚了,哭到聲音啞了,哭到整個人都軟了,靠在藍夢身上,像一截被風吹彎的老樹。
貓靈蹲在靈台旁邊,把鼻子湊到香爐上,梅花契約印發出微弱的熒光。那光芒滲進香灰裡,滲進靈位裡,滲進那張照片裡。它閉上眼睛,讀取了很久。然後睜開眼,眼眶紅了。
“它在這裡。”貓靈的聲音很輕,“大黃的亡魂在這裡。不是在那個很遠的地方,就在這裡。在靈台上,在香爐裡,在照片裡。它從來沒有離開過。它每天看著老太太上香、燒紙、寫信。它想告訴她——媽媽,我在這裡,我哪裡都沒去。但它說不出話。它隻能看著。看了一年多了。”
藍夢轉頭看著靈台。香爐裡的香灰堆成了一座小山,灰白色的,細細的,像麵粉。香灰的上麵,蹲著一個影子。很小,很淡,像一團被水泡過的霧氣。是一條狗,黃色的,中等大小,耳朵耷拉著,尾巴卷成一個圈。它蹲在香灰上,看著老太太,尾巴在身後輕輕地搖著。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動——不是吃東西,而是在說一個字。反複地說,一遍一遍的,聲音很輕,輕到像風吹過枯葉。“媽”。它在叫“媽”。它叫了一年了。老太太聽不見。它知道老太太聽不見,但它還是在叫。因為它隻會叫這個。它活著的時候,老太太教它的。不是教它“坐”,不是教它“握手”,不是教它“裝死”。老太太教它叫“媽”。它學了很久,學不會。但它沒有放棄。它每天叫,每天練,練到嗓子都啞了。有一天,它終於叫出來了。不是“汪”,是“媽”。老太太聽見了,哭了。抱著它哭了很久。
現在它叫了一年了。老太太聽不見。但它還是在叫。因為它答應過老太太——我會叫你,一直叫你,叫到你聽見為止。
藍夢把手伸向靈台,手指碰到了香灰。香灰很燙,燙得她指尖發紅。但她沒有縮手。她把手伸進香灰裡,摸到了那條狗的靈體。很涼,涼得像冬天的自來水。狗的靈體猛地一震,它抬起頭,看著藍夢。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大,很圓,但渾濁,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。它看不見藍夢——不是死了之後瞎的,是活著的時候就瞎了。老了,白內障,看不見了。但它感覺到了——那隻手,那個溫度,那種從指尖傳來的、像是什麼東西被打開了的感覺。它不知道那是什麼,但它覺得好。它在這裡待了一年多,從來沒有覺得好過。這是它第一次覺得好。
藍夢把那條狗的靈體從香灰裡捧出來,捧在手心裡。很輕,輕得像一團棉花。狗的靈體在她的手心裡蜷縮著,頭埋在尾巴裡,身體在微微發抖。它的靈體上全是裂痕,像一件被撕碎又胡亂縫起來的衣服。那些裂痕是被香灰燙的——它蹲在香灰裡,蹲了一年多,香灰燙它的靈體,燙出裂痕,燙出傷口,燙得它渾身是疤。但它沒有走。因為香灰是老太太點的。老太太每天點香,香灰落下來,落在它身上,燙它。它疼,但它不走。因為那是老太太的香灰。老太太的香灰燙它,它覺得那也是好的。
藍夢的眼淚滴在手心裡,滴在狗的靈體上。狗的靈體被眼淚沾濕了,那些裂痕在慢慢地愈合,像乾裂的土地被雨水滋潤了一樣。它的毛從灰白變成了金黃,它的眼睛從渾濁變成了清澈。它站起來,站在藍夢的手心裡,仰著頭看著她。尾巴輕輕地搖著。
然後它轉過頭,看著老太太。老太太還跪在蒲團上,低著頭,雙手合十,嘴裡念念有詞。她在念什麼?藍夢聽不清。但她知道,她在念大黃的名字。一遍一遍地,念了一年多了。她怕忘了。她怕忘了大黃的名字,大黃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她不知道,大黃從來沒有迷路過。大黃一直在她身邊。在靈台上,在香爐裡,在照片裡。在她每一次念它名字的時候,它都在。隻是她看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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