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業與赫連勃在武庫巷戰中重新穩住陣腳時,東方天際已透出極淡的青色微光。新的一天即將破曉。
赫連勃左臂的傷口用布條胡亂纏了幾道,血還在往外滲,但他渾然不覺,隻是蹲在巷口的碎石堆旁用磨刀石磨他那柄砍卷了刃的彎刀。
武庫外圍的叛軍被他帶著精銳反複衝殺數次,死傷大半,殘部退往貴族府邸方向重新集結。段業站在武庫二層的窗口,望著城中幾處還在燃燒的火光。幾個關鍵位置的護衛已按他的命令重新布防,城門緊閉未失,武庫內庫的弩矢正分批運往各處防線。他雖然疲憊至極,但麵色依然沉穩。
“守舊派昨夜沒能一鼓作氣奪下汗帳,如今士氣已泄,”段業對赫連勃說,“等汗王從野狐溝回師,內外夾擊,叛軍必敗。”
赫連勃把磨好的彎刀插回腰間,正要開口,忽然側過頭,眉頭猛然皺起。
“段先生,你聽。”
段業走到窗口側耳細聽,遠處有馬蹄聲,極密極沉,不是從城中傳來的,是從城外,從西南方向。那蹄聲越來越近,如一麵由遠及近敲響的巨鼓,地麵都在微微震動。
武庫外殘存的護衛們也聽到了這聲音,紛紛朝西南方向的城門望去。馬蹄聲越來越密,越來越大,整個地麵的石子都在微微跳動。
緊接著城門方向傳來一陣極尖銳的號角聲,那不是吐穀渾的號角。吐穀渾的號角用犛牛角製成,聲音低沉渾厚;這號角聲尖銳高亢,像是某種用金屬和獸骨拚接而成的複合號。
段業臉色驟變,轉身朝樓下厲聲下令:“所有人撤入武庫內圈,刀盾兵堵住巷口,弩手上屋頂!”
赫連勃一把抄起彎刀大步衝向巷口。
城門方向傳來極短促的廝殺聲,隨即歸於沉寂。守城門的陳校尉是慕容恪的舊部,手下不過數十人,根本擋不住一支從城外突襲的騎兵。火光中,一隊從未見過的騎兵已沿著城中主乾道朝武庫方向直撲而來。
他們身著深褐色皮甲,甲片上綴著密密麻麻的銅釘,頭戴綴有馬尾的尖頂盔,手持極長的長矛和彎刀,馬是高原來的矮壯河曲馬,馬尾紮成幾股細辮,馬頭上綴著經幡和骨飾。
為首那人騎著一匹極雄壯的黑馬,身披鐵灰色重甲,麵容被頭盔遮了大半,隻能看見一雙在火光中閃著幽光的眼睛。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披重甲的將領,再往後是黑壓壓的長矛騎兵,蹄聲震得武庫牆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。
赫連勃握緊彎刀,朝身後喊:“快帶段先生和世子走!”
段業沒有動。他望著那隊騎兵的裝束和旗幟,瞳孔猛然收縮。那旗幟上的徽記他認得,是一頭展翅的雄鷹,鷹爪下踏著雪山紋章,這是論欽陵的王旗。
段業站在窗口,望著那麵在晨光中獵獵作響的旗幟,忽然覺得後背一陣冰涼。論欽陵覆滅多年,眼前這支打著論欽陵旗號的騎兵,顯然不可能是論欽陵本人。段業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名字——桑傑,論欽陵的侄子,當年寧王清剿高原時僥幸漏網,據說帶著殘部遁入西南深處的冰川峽穀,一蟄伏便是十餘年。如今趁著吐穀渾內亂,這頭餓狼終於嗅著血腥味回來了。
赫連勃站在巷口,望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長矛騎兵,往地上啐了口唾沫:“論欽陵的崽子也來湊熱鬨,老子今晚要殺幾個才夠本。”
段業厲聲道:“不要硬拚!他們的目標不是武庫,是汗帳,不對,他們往這邊來了!”
那隊騎兵果然沒有直撲汗帳廢墟,而是沿主乾道朝武庫方向疾馳而來。為首那重甲將領在馬上舉起右手,身後的長矛騎兵同時發出震天的吼聲,馬蹄加速,長矛平舉,矛尖在晨光中泛出冷冽的寒芒。
段業猛地拽住赫連勃的臂甲將他從巷口拖回來,同時朝屋頂的弩手喊道:“放箭!”
弩矢從武庫屋頂傾瀉而下,釘在衝在最前麵的騎兵身上。但那批長矛騎兵的甲胄極厚重,重弩的弩矢穿透皮甲後餘力已衰,不足以造成致命傷。重甲騎兵毫不停歇地繼續衝擊,弩手們射完弩匣裡大半弩矢,隻放倒了最前麵幾騎。
一個弩手愕然道:“他們的甲胄比舊貴族的私兵厚得多,弩矢打不穿!”
赫連勃推開段業的手:“打不穿也要打,不打他們便全死在這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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