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雁門關外,原守軍大營(現室韋中軍王帳)。
帳內燈火通明,卻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。白日裡攻城的血腥氣尚未散儘,一種新的、更加尖銳的矛盾,已經在這些剛剛經曆血與火的部落首領們之間激烈地醞釀、爆發。
咄吉可汗高坐主位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他下方左右分坐的各部首領,此刻也不再是白天攻城時那副同仇敵愾的模樣,而是一個個麵色各異,眼神中閃爍著貪婪、不滿、警惕甚至是幸災樂禍的光芒。烏蘭部的慘重損失(近乎全軍覆沒,烏蘭王戰死),並沒有讓這些草原上的豺狼感到多少悲傷,反而像一滴落入油鍋的冷水,瞬間激起了劇烈的反應!
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。坐在靠近帳門位置、一位來自漠北的首領——圖謝圖王禿忽,率先打破了寂靜。他身材瘦小,但一雙三角眼中卻透著一股精於算計的狠厲。他乾咳一聲,聲音沙啞地開口道:
“尊敬的大可汗…各位首領…今日攻城…烏蘭部的勇士們…奮勇當先…不幸…遭遇康人奸計…損失慘重…連烏蘭王也英勇戰死…實在是令人痛心啊…”他的話語聽起來像是哀悼,但語氣中卻聽不出絲毫悲傷,反而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急切。
他話鋒猛地一轉,圖窮匕見:“但是…草原上的規矩…大家都是知道的!弱肉強食!適者生存!如今烏蘭部的青壯幾乎損失殆儘…隻剩下一些老弱婦孺…和大片豐美的草場…恐怕…已經很難再獨自在草原上立足了吧?依我看…不如就按照祖輩傳下來的規矩…由我們漠北諸部…共同‘照料’烏蘭部的遺孀和草場…也免得他們被其他虎視眈眈的部落…吞得骨頭都不剩!這…也是為了他們好啊!”
“對!圖謝圖王說得在理!”坐在他身旁的阿爾泰部首領立刻出聲附和,一臉“深明大義”的表情:“草原上…弱者依附強者…天經地義!我們漠北諸部實力雄厚…定能保烏蘭部的血脈…延續下去!總比…被餓狼啃食要強吧?”
這話一出,帳內頓時一片嘩然!“照料”?說得好聽!分明就是要瓜分烏蘭部的人口和草場!而且吃相如此難看!連掩飾都懶得掩飾!
“放屁!!”一聲暴喝,如同驚雷般炸響!陰山王思摩猛地站起身,指著圖謝圖王的鼻子罵道:“禿忽!你這個老狐狸!烏蘭部的勇士屍骨未寒!你就急著要吞並他們的家眷和基業?你還有沒有一點同族之誼?!烏蘭王的長子…失烈門小王子…今年已經十三歲了!他就是烏蘭部名正言順的繼承人!隻要有他在!再過十幾年!烏蘭部照樣能重新發展起來!憑什麼要被你們‘照料’?!”
“哈哈哈!笑話!天大的笑話!”圖謝圖王禿忽發出一陣刺耳的尖笑,臉上充滿了譏諷:“思摩!你是在草原上長大的嗎?還是在陰山腳下待久了…腦子被南人的風吹傻了?一個十三歲的小崽子?他能乾什麼?他能拉得開強弓嗎?他能鎮得住部落裡那些如狼似虎的長老嗎?就算他能…等他長大成人…要多少年?十年?二十年?這期間…烏蘭部靠什麼生存?靠你陰山部的施舍嗎?還是靠那個小崽子…像種馬一樣…拚命配種來繁衍人口?哼!就他那瘦弱的身板…別到時候…沒等部落複興…自己就先累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了!哈哈哈!”他的話語,極其刻薄和惡毒,引得一些與他交好或同樣心懷鬼胎的首領發出一陣低沉的哄笑。
陰山王思摩氣得渾身發抖,正要繼續反駁,卻被身旁的察哈爾王哈撒用眼神製止了。哈撒冷眼旁觀著這場鬨劇,心中充滿了鄙夷和深深的憂慮。“果然…還沒打進晉省腹地呢…就開始窩裡鬥了…為了一點眼前的蠅頭小利…就迫不及待地要撕破臉皮…看來…我保存實力的決定…是對的…跟這群目光短淺的蠢貨一起南下…遲早要被他們拖累死…”他暗自想道,更加堅定了自己“出工不出力”的策略。
端坐在上首的咄吉可汗,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。圖謝圖王的發難,早在他的預料之中。烏蘭部,原本是他安插在漠北諸部中的一顆重要棋子,用來製衡圖謝圖部等桀驁不馴的漠北勢力。如今,這顆棋子幾乎被拔除,圖謝圖部立刻就跳出來想要吞並其遺產,這無異於是在公然挑戰他這個大可汗的權威!更是在削弱他對漠北的控製力!如果他此時妥協…那麼…那些依附於王庭的中小部落會怎麼想?以後誰還肯為他賣命?他心中的怒火,已經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!但他深知…此刻…絕不能輕易發作!
就在帳內爭吵不休、氣氛越來越緊張之時,咄吉可汗終於開口了。他沒有立刻訓斥圖謝圖王,而是用一種低沉卻充滿壓迫感的聲音,緩緩地說道:
“圖謝圖王…阿爾泰王…你們說的…聽起來…似乎有點道理…草原的法則…確實是弱肉強食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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