閻解放眼睛一下子睜得老大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。
“取消了？什麼時候取消了？”
“去年三月份就下通知取消了，以後打醬油不用登記，隻要一回買三斤以內，隨便買就行了。你這小夥子到底乾嘛去了，不是說家家戶戶都通知到了嗎，合著就你們那個院子沒接到通知是怎麼著？”
閻解放呆呆站在原地，耳朵裡嗡嗡的，好一會兒才把這個消息慢慢消化。
“等會，也就是說現在打醬油不用登記了？”
“不用登記，早就不用登記了，去年就不用登記了，你看這事鬨的。”
聽見老大爺把話說得這麼肯定，售貨員臉上緊繃的神色才稍稍緩和了一點，隻是看向閻解放的眼神裡依舊帶著濃濃的驚訝。
“你到底是哪院的？你們院裡管事的大爺沒跟你們說嗎，還是街道辦通知漏了？這麼重要的事從去年就開始實行，這都六四年了，你居然還不知道？”
閻解放老老實實答道：“我不知道啊。”
售貨員皺著眉念叨了一句。
“那你們院裡管事的也太不負責了。你到底哪院的？我非要上區街道辦說道說道不行。”
閻解放連忙伸出手擺了擺，心裡一陣發燙，剛才一瞬間生出的那點覺得售貨員故意挑事的念頭，此刻顯得格外可笑，他暗自為自己剛才的想法慚愧。
“嗨，這事我真不知道，這不是出差工作嘛，一直到處跑，壓根沒收到這邊的消息，昨天才剛回來，你看這事鬨的。”
售貨員長長籲了一口氣，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，擺了擺手。
“沒事沒事，我還以為你是故意過來找茬的呢。”
“哪能啊，哪能啊，估計我剛回來，還沒人跟我說這事。”
閻解放不敢再多耽擱，趕緊從兜裡摸出提前備好的兩毛四分錢，幾張皺巴巴的毛票，輕輕放到櫃台上。
售貨員收好了錢，轉身拿起一把沉甸甸的黃銅提子，先掀開醬油缸的木蓋，一股濃鬱的醬香味飄了出來，她把提子沉進黑乎乎的醬油裡，灌滿一提子，小心倒進玻璃瓶，來回兩次，剛好一斤。
接著又打開醋缸，同樣把醋灌滿另一個瓶子，做完這些，她把兩個裝得滿滿當當的瓶子推回閻解放麵前。
閻解放連忙道了一聲謝，一手一個拎起瓶子，快步走出了副食店。
“政策變了，這事要找個人打聽一下。”
想到這裡，他沿著胡同再走個百十來步，丁字路口邊上，就是整條胡同人人都熟的國營早點鋪。
早點鋪沒有正經的磚瓦房，隻搭了一層斜斜的石棉瓦頂棚，既能擋住正午毒辣的太陽，遇到小雨也能稍微遮一遮，
棚子底下，一張寬大的實木案板被幾十年日複一日潑灑的油浸得發亮，油垢一層疊著一層，泛著深琥珀色的光澤。
案板旁邊支著一口大號黑鐵鍋，架在土砌的灶台上，爐膛裡的柴火一直燒著，鍋裡的植物油翻滾不停，從天還沒亮的時候就一直熱著。
炸油條的老王師傅在這裡擺攤已經有十幾個年頭了，街坊四鄰差不多全都認識他。
老王師傅手上的手藝是早年跟著老師傅學的，和麵、醒麵、抻條，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處，下到滾油裡的麵坯不會塌，
也不會炸得乾硬發苦，撈出來的油條金黃金黃，外皮酥脆，掰開之後裡麵是細密暄軟的氣孔，香氣能飄出去半條胡同。
每天天剛蒙蒙亮，早點鋪跟前就會排起一條不算短的隊伍。
趕早去工廠上班的工人，背著布書包上學的半大孩子，早起買菜回家的大娘，全都願意繞幾步路，到這兒買上兩根熱乎油條。
熱油在鍋裡持續發出滋滋啦啦的聲響，細長的竹筷子不停攪動鍋裡浮浮沉沉的油條，一陣陣誘人的油香隨風散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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