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,“犧牲了?哪裡……哪裡又打仗了?”
劉翠花抱著孩子的手猛地一抖,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剛剛還充滿喜悅的田埂上,隻剩下孫月壓抑不住的哭聲和周東東被嚇到後茫然的啜泣。
夏日的風吹過稻田,沙沙作響,卻吹不散這突如其來、令人窒息的沉痛。
孫大成家的土坯房裡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劉翠花抱著已經睡著的外孫,不住地抹著眼淚。孫大成蹲在門檻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煙,煙霧繚繞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孫月哭夠了,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,聲音沙啞地講出了事情的原委。
今年春天,南邊,打仗了。
自衛反擊戰。
周衛國所在的部隊,是尖刀,像一把燒紅的刀子,一路勢如破竹,很快就打到了敵人的首都附近。
可戰爭,從來都不是隻有勝利的凱歌。
在接到命令撤退的過程中,部隊遭遇了大量的埋伏。最讓人防不勝防的,是敵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那些看上去手無寸鐵的婦人,甚至是半大的孩子,前一刻還對著解放軍戰士露出淳樸的笑容,下一刻,就會從身後摸出黑洞洞的槍口。
“部隊有紀律,不準對平民開槍,特別是婦女和兒童……”孫月的聲音裡帶著無儘的悲涼,“可他們……他們不是平民……”
很多戰士,就是因為那一瞬間的猶豫,倒在了血泊裡。
周衛國,也是其中一個。
他為了掩護一個年輕的戰友,被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,從背後用衝鋒槍打成了篩子。
“部隊把信寄到了家裡……我……我實在待不下去了,就帶著東東回來了……”
孫大成狠狠地吸了一口煙,煙頭的火星明明滅滅,映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。
孫月停頓了很久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又說出了一句讓孫大成渾身巨震的話。
“爹,這次行動的總指揮……是孫大來大伯。”
孫大來!
這個名字,像一把重錘,狠狠地砸在孫大成的心上。
他這才知道,自己那個身居高位、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親哥哥,到底去了哪裡,乾了什麼。
女婿戰死了。
死在了自己親哥哥指揮的戰場上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狂怒,夾雜著無邊的悲痛,瞬間從孫大成的胸腔裡噴湧而出,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他想起五十年前那場席卷全國的戰爭,他沒能參與。
他想起六二年的那場邊境衝突,他沒有資格參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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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一個兵,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,可他這輩子,卻沒能穿上一次那身嶄新的、讓他魂牽夢繞的軍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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