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“通報表揚”四個字從黃副省長的口中清晰地吐出，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隨即，掌聲響了起來。
起初是稀稀拉拉的，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，緊接著，便如同被點燃的引線，迅速彙成了一片熱烈的潮湧。蘇婉晴帶頭鼓掌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欣慰與讚賞。那些縣裡的隨行乾部們，自然是緊隨其後，掌聲一個比一個響亮。
清水鄉的乾部們，在短暫的錯愕之後，也反應了過來，拚命地鼓著掌。陳副鄉長手都拍紅了，他看著站在省領導麵前的林望，那身泥汙此刻非但不顯得狼狽，反而像一件閃閃發光的戰袍。他頭頂的[敬佩]標簽，幾乎要沸騰起來，旁邊甚至冒出了一枚小小的、帶著點羨慕的[與有榮焉]。
人群中，隻有一個人，他的掌聲顯得格外僵硬。
劉建國也在鼓掌。他甚至努力讓自己的嘴角上揚，做出一個與有榮焉的微笑表情。但那笑容，卻像一張劣質的麵具，掛在臉上搖搖欲墜。他的每一次拍手，都像是用巴掌扇在自己的臉上，火辣辣地疼。
他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，一個可笑的、多餘的背景板。
省領導的目光，縣領導的欣賞，下屬的敬畏，村民的信賴……所有他曾經擁有，或者渴望擁有的東西，此刻都如聚光燈一般，聚焦在了那個比他年輕二十歲、來清水鄉還不到兩個月的年輕人身上。
他頭頂那枚黑紅色的[嫉妒]標簽，在掌聲中瘋狂地閃爍、跳動，像一顆即將爆炸的心臟。而在這份嫉妒之下，更深層的[不安]標簽，也如冰冷的潮水般蔓延開來。他意識到，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功勞被搶，而是一場權力的傾斜，一次地位的撼動。林望不再是那枚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，他已經隱隱有了掀翻棋盤的力量。
“年輕人，不錯。”黃副省長顯然對林望的印象極好，他親切地拍了拍林望的肩膀，力道很沉穩，“有勇有謀，還懂得依靠群眾，這才是我們需要的乾部。”
他轉頭看向蘇婉晴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：“小蘇，這樣的好苗子，你們縣裡可要用好，壓好擔子，不能埋沒了。”
蘇婉晴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在午後的陽光下，顯得從容而深邃。她看了林望一眼，隨即對黃副省長說道：“黃省長您放心。林望同誌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，當初是主動申請到我們雲州最艱苦的清水鄉來鍛煉的。實踐證明，越是艱苦的環境，越能磨礪出真正的人才。”
這話一出，劉建國的眼角都控製不住地抽搐了一下。
主動申請？他比誰都清楚林望是怎麼來的！那明明是被市裡一腳踢下來的“棄子”！可這話從縣長蘇婉晴的口中說出來，就變成了林望高風亮節、不畏艱難的完美履曆。
這是在為他造勢！當著省領導的麵，不動聲色地為他鋪路！
劉建國的心，一瞬間沉到了穀底。他頭頂的[不安]標簽，顏色變得更深了。
林望聽著蘇婉晴的話，心中也是微微一動。他抬眼看向蘇婉晴，恰好迎上對方投來的目光。那目光平靜如水，卻又仿佛能洞穿一切。林望看到，她頭頂那枚明亮的青色[欣賞]標簽，光芒愈發璀璨，而在那光芒的深處，一枚代表著更深層謀劃的[值得重用]標簽，正在悄然凝聚成形。
他心中了然，卻隻是微微低頭，做出一副謙遜受教的模樣，輕聲道：“感謝領導的肯定，我做的還遠遠不夠。”
這副不驕不躁的態度，更是讓黃副省長連連點頭。
接下來的視察，幾乎成了林望的個人彙報會。黃副省長繞著育苗基地走了一圈，問得極細。從秧苗的品種，到土壤的改良，再到未來的市場銷路。
這些問題，若是問劉建國，他恐怕隻能說出幾句“高度重視”、“大力扶持”之類的官話。
但林望對答如流。
“報告省長，我們這個項目引進的是‘綠豐九號’黃瓜苗，抗病性強，周期短，特別適合我們這裡的氣候。土壤方麵，我們混合了三成的有機肥和一成的沙土，增加了透氣性……”
他沒有講任何大道理，說的全是李大根他們最關心，也是最實際的東西。數據詳實，邏輯清晰，甚至連灌溉用水的PH值都了然於胸。
黃副省長越聽，眼中的讚許之色就越濃。他不再看其他人，仿佛整個清水鄉，就隻有林望一個乾部。
劉建國站在人群的外圍，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。陽光照在他身上，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，隻有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。他看著侃侃而談的林望，看著頻頻點頭的省領導，看著一臉與有榮焉的蘇婉晴，他感覺自己辛苦經營多年的領地，正在被這三個人聯手瓜分。
視察的時間不長，但每一分每一秒，對劉建國來說都是煎熬。
終於，黃副省長看完了現場，準備乘車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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