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雄的梅雨季總帶著化不開的濕意,阿凱撐著傘站在左營區的觀景台,望著遠處那座橫亙在天際的山體,指尖不自覺攥緊了口袋裡那張泛黃的老照片。照片裡的半屏山完整得像幅工筆畫,巍峨的山巔直插雲霄,而此刻映入眼簾的,卻是一道從山基裂至山尖的斷崖,赭紅色的岩石在陰雨裡泛著冷硬的光,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。
後生仔,第一次來看半屏山?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,阿凱回頭,見一位穿著深藍色泰雅族服飾的老人,背著竹簍站在欄杆邊,臉上的皺紋裡嵌著些許青苔似的濕氣。老人叫林阿公,是當地原住民部落的最後一位長老,阿凱這次來,就是為了祖父日記裡記載的那個傳說——被詛咒的半屏山斷岩。
祖父曾是1968年采石場的監工,日記裡寫著:山是活的,有魂。當利斧劈開它的骨頭時,我們都該聽見它的哀嚎。那時候的半屏山還是座完整的聖山,泰雅族部落世代居住在山腳下,山澗裡的泉水滋養著部落的稻田,山間的樟樹是部落孩童的樂園。林阿公說,那時候部落裡的巫師每逢月圓之夜都會帶著族人祭祀山神,巫師手中那根刻著蛇紋的木杖,據說能與山神對話。
巫師阿嬤去世前三年,就開始說胡話了。林阿公從竹簍裡掏出一把曬乾的山茶葉,放在鼻尖輕嗅,眼神飄向遠處的斷崖,她說山在哭,說有穿鐵衣的人要鑿開山的心臟。那時候誰信啊?山下的鎮裡要蓋新公路,縣長帶著工程隊來勘測,說這山的岩石質地最好,能省下幾百萬的建材錢。
1969年的春天,采石場的爆破聲第一次打破了半屏山的寧靜。阿凱的祖父在日記裡詳細記錄了開工那天的場景:晴空萬裡,卻有烏雲罩在山巔不散。爆破時的煙塵衝上百米高空,落下的碎石裡,竟有幾塊帶著暗紅色的紋路,像極了乾涸的血跡。部落裡的族人都去阻攔,林阿公的父親甚至躺在了采石場的推土機前,卻被強行架走。巫師阿嬤坐在山腳下哭了三天三夜,最後留下一句山斷人亡,便閉了眼。
起初的開采還算順利,卡車每天滿載著岩石駛出山林,鎮裡的公路一點點延伸。但怪事從那年夏天開始接連發生:采石場的鑽機總會莫名卡在岩石裡,抽出來時鑽頭已經彎曲;夜班的工人說總能聽到山間有女人的哭聲,順著風飄過來,時遠時近;有個年輕的工人貪涼在斷崖下睡覺,醒來時發現自己睡在十米外的草地上,身下的岩石夜裡發生了坍塌,剛好是他原來躺著的地方。
阿凱的祖父在日記裡畫了個潦草的符號,旁邊寫著:七月十五,月全食。那天夜裡,采石場正在進行最大規模的爆破,為了打通一處堅硬的岩層。阿凱的祖父負責點燃引線,他在日記裡寫道:點燃引線時,山風突然轉向,把煙吹進了我的眼睛。我好像看到斷崖上站著個巨人,披著月光,比山還高。
爆破聲響起的瞬間,整座山都在顫抖。不同於以往的震動,那次的震動帶著一種詭異的節奏,像是山體在呼吸。當煙塵散去,所有人都驚呆了——原本隻是被開采出缺口的山體,從中間裂成了兩半,斷崖如刀削般平整,碎石順著山坡滾落,砸毀了山下的三座工棚。更可怕的是,負責操作推土機的三個工人,連同機器一起消失在了斷崖下,隻找到幾片破碎的安全帽。
從那天起,半屏山就成了現在的樣子。林阿公的聲音有些沙啞,巫師阿嬤的話應驗了,山斷了,人也亡了。采石場很快就停工了,政府說是地質災害,但山下的人都知道,是那座山在發怒。每逢暴雨夜,山澗裡的水流會變得渾濁,夾雜著碎石滾落的聲音,還有那若有若無的哭號,像無數冤魂在訴說委屈。
阿凱翻到日記的最後一頁,是祖父晚年寫的話:我總夢見那個巨人,他沒有臉,隻有一雙發光的眼睛。他問我,為什麼要拆了他的家。為了驗證祖父的話,阿凱決定夜登半屏山。林阿公沒有阻攔,隻是給了他一袋曬乾的樟樹葉:遇到危險,就把樹葉撒在地上,山神會認我們部落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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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如水的夜晚,阿凱背著登山包踏上了登山步道。山路比想象中難走,隨處可見散落的碎石,有些地方的泥土還帶著潮濕的黴味。走到距離斷崖還有百米的地方時,阿凱突然聽到了聲音——不是風聲,也不是蟲鳴,是一種低沉的嗚咽,從斷崖深處傳來,像是有人被埋在岩石下,用儘全身力氣在哭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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