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並未持續太久。幾秒鐘後，前方另一扇門無聲地滑開，透出比之前更加明亮、甚至有些刺眼的冷白色光芒。那光芒如同手術台上的無影燈，帶著一種剝離一切偽裝的、冰冷的審視感。
聞劭從地上撐起身子，氨水的刺激性氣味依舊縈繞在鼻腔，肺部火辣辣地疼，手臂和膝蓋因為剛才的撲倒和翻滾傳來陣陣鈍痛。但他顧不得這些，強迫自己站起來，步伐有些不穩，卻依舊堅定地走向那扇敞開的門。
門後，不再是破敗的廠房，而是一個經過精心改造的空間。牆壁、地板、天花板都是純白色，光滑得反光，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。房間中央，依舊是一張金屬桌，但桌上空無一物。隻有桌子正對麵的牆上，鑲嵌著一塊巨大的液晶顯示屏，此刻屏幕是暗著的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消毒水般的、過於潔淨的氣味，與外麵的腐朽形成了極端對比。這裡像是一個實驗室，或者說，一個進行終極測試的“淨化間”。
聞劭走到房間中央，站在那張空蕩蕩的桌子前，抬頭看向那塊巨大的屏幕。他知道，“導師”就在屏幕後麵，或者，通過屏幕在看著他。
“你的應變能力，超出了我的預期，烏鴉。”那個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，這一次是從房間四周隱藏的揚聲器傳來，立體環繞，無處不在，仿佛聲音本身就構成了這個空間，“你沒有被道德綁架，也沒有被恐懼支配，而是選擇了最不符合常理，卻最有效的破局方式。這很好。”
電子音頓了頓，語氣中似乎帶上了一絲……欣賞？
“但這僅僅是基礎。要成為真正的‘同行’，需要更深層次的……共鳴。”電子音繼續說道，“現在，進行第二輪測試。這一次，沒有時間限製，沒有外部威脅，隻有……真相。”
屏幕突然亮起！
沒有出現“導師”的麵孔，屏幕上開始快速滾動播放一係列影像資料——有些是模糊的老舊監控錄像，有些是經過處理的網絡攝像頭畫麵，有些甚至是某些私人場合的偷拍片段。畫麵的主角，無一例外，都是同一個人——聞劭！
有他在國外大學圖書館深夜苦讀的身影，有他在某個犯罪現場外圍凝神觀察的側影，有他與導師激烈爭論某個心理學概念的片段，甚至……有他少年時期，獨自坐在市青少年心理輔導中心花園長椅上、望著天空出神的遙遠畫麵！
這些影像跨越了時間和空間，將他人生中許多甚至連他自己都可能遺忘的片段，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！這種被全方位、無死角地窺視和記錄的感覺，比任何物理上的威脅更讓人毛骨悚然！
“看，”電子音如同解說員般平靜地敘述，“這是你的軌跡。從一顆充滿潛力的種子，逐漸成長。你天生就擁有洞察人心的天賦，對秩序與混亂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。你試圖用所謂的‘法律’和‘正義’來框架這種天賦，但你真的從未懷疑過嗎？當你站在犯罪者的角度，如此清晰地理解他們的動機、甚至欣賞他們某些精妙的布局時，你內心難道沒有一絲……共鳴？”
影像繼續滾動，開始出現一些聞劭早期撰寫的研究筆記和論文草稿的特寫。上麵的一些觀點，涉及對現有社會規則效率的質疑，對群體非理性行為的冷峻剖析，甚至有一些關於“最優行為調控模型”的大膽設想……這些思想碎片，在當年隻是學術上的探索和假設，但此刻被刻意地、斷章取義地拚接在一起，竟然隱隱與“導師”那套“社會神經編碼”和“涅盤計劃”的理論，產生了一種扭曲的、危險的呼應！
“看這些思想的火花，”電子音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性的引導，“它們如此耀眼，如此超前！你本能地趨近於理解這個世界的‘底層代碼’，本能地尋求最優解！這才是你真正的天賦所在！而不是浪費在給那些庸碌的警察當‘顧問’，去維護一個在你內心深處也認為低效且充滿缺陷的體係！”
聞劭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，他緊緊抿著嘴唇，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。這些被翻出來的、屬於他過去的思想碎片，像一麵扭曲的鏡子，映照出一個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影像。
“不……”他低聲反駁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那隻是……學術探討……”
“學術探討？”電子音輕笑，“那為什麼你後來的研究方向發生了轉變？為什麼你開始刻意回避這些更深層的、可能觸及權力結構的問題？是因為恐懼嗎？恐懼自己內心真實的傾向？恐懼無法掌控那種力量？還是恐懼……被當成異類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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