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輕舉妄動。緊接著,顧知行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黑色的呢子大衣,領口微敞,右手手掌靠近虎口的位置裹著一塊明顯被鮮血浸透的手帕,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。
他看到沈望舒的瞬間,眼中也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,但隨即,那錯愕便化為了一種深沉的、難以解讀的情緒。他沒有驚慌,也沒有叫破沈望舒的身份,隻是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便若無其事地走到檢查床旁坐下,將受傷的手伸向醫生。
仿佛,他們隻是兩個恰好在此相遇的、互不相識的病人。
診療室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醫生沉默而迅速地準備著器械和藥品,開始為顧知行清洗傷口。酒精棉球擦過皮肉,顧知行眉頭微蹙,卻一聲不吭。
沈望舒站在陰影裡,握著匕首的手心沁出冷汗。他看著顧知行那道不算太深、但皮肉翻卷、顯得有些猙獰的傷口,看著醫生熟練地縫合、上藥、包紮,心中的疑慮如同雜草般瘋長。這傷是真的嗎?苦肉計?還是……?
處理完傷口,醫生又給顧知行注射了破傷風針。整個過程,顧知行沒有再看沈望舒一眼,仿佛他根本不存在。
就在醫生收拾器械,顧知行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,一直沉默的沈望舒,終於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診療室裡顯得格外清晰,帶著冰冷的質詢:
“顧先生為何總在關鍵時刻,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?”
這是他壓在心底太久的疑問,在此刻這種詭異的情景下,終於問了出來。
顧知行係大衣扣子的動作微微一頓。他緩緩抬起頭,看向陰影中的沈望舒,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他沒有回答沈望舒的問題,反而用一種平淡的、仿佛在討論天氣的語氣反問道:
“上海就這麼大,沈隊長不也是嗎?”
他頓了頓,目光深邃,仿佛能看進沈望舒的心裡,繼續緩緩說道:
“或許,我們都在找一條……能讓更多人活下去的路。”
這句話,像一把鑰匙,輕輕觸碰到了沈望舒內心最深處那根緊繃的弦。讓更多人活下去……這難道不正是他當年投身黃埔、抗擊日寇的初衷嗎?隻是不知從何時起,這條路變得如此狹窄,充滿了背叛與傾軋。
沈望舒從陰影中邁出一步,燈光照亮了他帽簷下那雙銳利而痛苦的眼睛,他盯著顧知行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和……自嘲:
“你的路,前方是懸崖。”
他指的是顧知行所處的敵營核心,每一步都是萬丈深淵。
顧知行聞言,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沒有溫度,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蒼涼和……一絲難以言喻的堅定。他迎著沈望舒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道:
“焉知懸崖之下,不是新世界?”
新世界!
這三個字,如同驚雷,在沈望舒的腦海中炸響!他猛地想起秦錚老師當年在課堂上,也曾用熾熱的語氣描繪過一個沒有壓迫、沒有戰亂、獨立富強的新世界!那是他們當年無數青年學子為之熱血沸騰的夢想!
顧知行看著他眼中劇烈的震動,沒有再說什麼。他最後深深看了沈望舒一眼,那眼神複雜難明,有提醒,有告誡,或許……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然後,他轉身,對醫生點了點頭,便推開診療室的布簾,徑直走了出去。門鈴再次“叮咚”響起,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的雨聲中。
診療室裡,隻剩下沈望舒和那個沉默的醫生。
沈望舒僵立在原地,耳邊反複回響著顧知行最後那句話。
“焉知懸崖之下,不是新世界?”
他一直以為顧知行隻是在黑暗中艱難求存的同行者,直到此刻,他才隱約觸摸到對方內心深處那與他,與秦錚老師,或許並無不同的……信仰與理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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