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爸啊!是生他養他,哪怕恨鐵不成鋼也給他魏家獨子身份的父親啊!那爿廠,是爺爺和父親兩代人的心血!父親病床前的呼喚,像一個無形的枷鎖,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回?還是不回?
留下來?還是走?
這兩個念頭在他腦海裡瘋狂廝殺,幾乎要將他的腦袋撕裂。
“魏老板?儂……儂沒事吧?”芳妹的聲音帶著擔憂從門口傳來。她和菱紅都看到了魏宏慶失魂落魄的樣子,電話的內容也猜到了七八分。
菱紅也難得沒有罵人,皺著眉:“伊拉爺……病得很重?”
魏宏慶像是被驚醒,茫然地抬起頭,看著她們關切的臉龐,又看了看廚房門口,不知何時倚門而立的玲子。玲子的眼神平靜依舊,看不出波瀾,卻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洞悉力。
“我爸……腦溢血,癱了。”魏宏慶的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一種被命運扼住咽喉的無力感,“廠子……亂套了。要我……回去……接廠。”
簡單幾句話,道儘了他此刻麵臨的天大難題。
芳妹“啊”了一聲,麵露同情: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菱紅瞪大眼睛,脫口而出:“接廠?儂?!回去?!那儂欠寶總的鈔票呢?還勿還啦?儂剛有了點人樣……”
“菱紅!”芳妹趕緊扯了一下菱紅。
菱紅也意識到話重了,但梗著脖子:“我講錯啦?回去接那個爛攤子?儂有這本事伐?隻怕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無回!連伊自家都要搭進去!還不如在上海……”
“菱紅,儂去把水池裡的碗洗了。”玲子淡淡地開口,打斷了菱紅。
菱紅張了張嘴,終究沒再說什麼,瞪了魏宏慶一眼,轉身進了廚房,摔盆打碗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玲子走到魏宏慶麵前,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臉:“宏慶,想好沒有?”
魏宏慶抬起頭,眼眶有些發紅,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掙紮、痛苦和茫然:“玲子姐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那是……我爸……廠子是伊的命根子……”
“那是儂爸的命根子。”玲子語氣平淡,卻字字清晰,“不是儂的。儂的命根子在哪裡,儂自家想清楚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看著魏宏慶的眼睛:“債,是債。情,是情。路,是路。混在一道,就會迷路。儂回去,是還情?還是還債?還是……想重新去做一個風光的小老板?”
玲子的話像針一樣,刺破了魏宏慶混亂的思緒。他有些愕然地看著玲子。
風光的小老板?他現在怎麼還敢想那個身份!他隻覺得恐懼和負重!玲子點出了他的潛意識:他內心深處,也許竟因為父親倒下、家族需要他而隱隱產生了一絲病態的、可悲的、被需要的感覺?甚至……一絲逃避上海債務的僥幸,回去接了廠,寶總的債拖一拖?
“還清債務是儂的責任。對寶總,也是儂自家重新做人的底線。”玲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照顧父親是人倫天性。這兩樁事,未必一定要混在一道做。儂自家拎拎清爽。但,回去,不是壞事。逃了一輩子,總要麵對的。”
玲子沒有替他做決定,隻是讓他自己“拎拎清爽”。這比直接勸他回去或留下,更讓他心亂如麻,也更有力量。
留下?繼續躲在這裡送外賣?父親病危不歸,是為不孝!家族動蕩旁觀,是為不義!
回去?毫無準備,麵對泥潭深淵?而且,寶總那裡……他如何交代?
“玲子姐……”魏宏慶喉嚨發緊,“我……我想先回去一趟……看看我爸……也看看廠裡的情況……”
玲子點點頭:“人之常情。應該回去一趟。”
“可是……寶總那裡……”魏宏慶艱難地開口,“萬一……萬一寶總以為我……我想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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