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華寺的寧靜與檀香,如同甘霖,洗去了寶總心中的焦灼與迷茫。那份關於“因果”、“機緣”與“順勢而為”的明悟,讓他從困獸般的內心搏鬥中解脫出來,看清了方向,也堅定了心誌。他不再糾結於“救世主”的虛名與負擔,而是將自己定位為一個推動轉化的“緣起”,一個創造條件、激發內在生機的“契機”。
回到和平飯店頂樓,他眼中的猶豫與掙紮已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如水卻又銳利如刀的光芒。他沒有立刻行動,而是將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,對著湖西廠那堆雜亂的文件和數據,結合爺叔的點撥與自己的感悟,勾勒出一個初步的、框架性的行動綱領。
次日清晨,他再次召集了核心團隊——小閒、服飾公司財務總監、投資部經理,以及被特意叫來的汪明珠和忐忑不安、幾乎一夜未眠的範新華。
會議地點仍在頂樓套房,氣氛卻與上次的壓抑和分歧截然不同。
寶總坐在主位,神情平靜,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,最後落在麵前那份薄薄的、卻凝聚了他一夜思考的提綱上。他沒有寒暄,開門見山,聲音平穩而清晰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:
“今天叫大家來,是宣布一個決定。關於湖西針織廠,我決定正式介入重組。”
話音落下,會議室裡一片寂靜。小閒和投資部經理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,財務總監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被寶總抬手製止了。
“先聽我講完。”寶總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們,“這不是一時衝動,更不是慈善施舍。這是一項商業決策,一項高風險、但也可能帶來特殊回報的投資。所以,必須約法三章。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,語氣斬釘截鐵:“第一,這件事,必須嚴格遵循市場規則。不搞特殊化,不搞大鍋飯。投入的每一分錢,都要有規劃,有預算,有回報要求(不一定是短期財務回報)。我們要做的,不是輸血,是造血!是幫它建立起一套能在市場上自己活下去的機製!”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臉色慘白、雙手緊握的範新華,以及眼神複雜、帶著一絲期待的汪明珠,豎起第二根手指,語氣更加凝重:
“第二,職工股和曆史債務問題,這是最棘手的一環。我的原則是:依法依規,尊重曆史,麵對現實,尋求政府協調,儘力保障職工基本權益。但絕不承諾,也絕不可能全額兌付!那不是救他們,是害他們,也是拖死我們自己!”
他詳細闡述思路:“具體操作:
1.立即聘請第三方權威會計師事務所和律師事務所,全麵徹底清查資產、負債(包括隱性負債),厘清家底。
2.以此為基礎,與區政府、金融辦、勞動局等部門緊急磋商,爭取政策支持。
3.提出解決方案:一部分債務可嘗試‘債轉股’,將債權人轉為新公司的股東,風險共擔;職工股部分,考慮部分折價收購(用未來新公司的收益或期權補償),部分與未來新公司的業績和利潤掛鉤,將他們的利益與廠子的未來綁定!讓他們看到希望,但不是不切實際的幻想!
4.對於特困職工家庭,設立專項困難補助基金,但必須嚴格審核,專款專用。總之一句話:給出路,但不包辦!要讓他們明白,想活下去,最終還得靠自己和廠子一起奮鬥!”
這番話,冷靜到近乎冷酷,卻充滿了現實的考量和對長遠負責的態度。範新華聽得渾身顫抖,既有聽到一線希望的激動,更有麵對殘酷現實的恐懼。汪明珠則微微頷首,眼中流露出理解與讚同,這比單純的感情用事要可靠得多。
最後,寶總豎起第三根手指,目光如炬,看向範新華,語氣陡然變得極其嚴厲:
“第三,原有管理層,包括範廠長你在內,全部退出管理崗位!一個不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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