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寂滅天闕的冰殿,活像被什麼上古凶獸泄憤般狠狠蹂躪過。穹頂豁開個猙獰的大口子,天光有氣無力地漏下來,照著滿地狼藉——斷折的玄冰柱子東倒西歪,寒氣混著沒散儘的灰塵在光柱裡打旋兒,空氣沉甸甸地壓著,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、藥膏的苦涼,還有冰碴子那股子凜冽,攪和在一起,直往人肺管子鑽。就剩角落裡白芷那蚊子哼哼似的吸鼻子聲,還有風從破洞灌進來的嗚咽,在這片死寂裡格外瘮人。
玉榻那塊兒,是這片廢墟裡唯一還像點樣的“孤島”。雲燼無聲無息地陷在裡頭,身上搭著層薄薄的冰蠶絲被,臉白得跟身下的玉榻快融為一體了,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。肩胛那處糊著厚厚的碧綠色藥膏,南芷留下的碧髓膏正兢兢業業地散發著涼絲絲的苦味兒,勉強摁住底下蠢蠢欲動的魔氣。他閉著眼,像是沉進了最深最黑的潭底,隻有胸口那點微乎其微的起伏,證明這殼子還沒徹底涼透。
穹頂塌了半邊,猙獰的裂口如同被巨獸啃噬,裸露著外麵灰蒙蒙的、壓抑的天光。斷裂的玄冰棱柱如同倒插的巨劍,斜斜地插在狼藉的地麵上,寒氣與殘存的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浮動。空氣裡彌漫著冰屑的冷冽、碧髓膏的藥味、揮之不去的血腥氣,還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、緊繃的沉默。
玉榻周圍是唯一還算整潔的區域,如同風暴眼中的孤島。雲燼依舊躺在上麵,蓋著冰蠶絲衾,臉色是失血過多的慘白,呼吸微弱卻平穩了許多。肩胛處那個恐怖的創口被厚厚的碧綠色藥膏覆蓋,散發著清涼苦澀的氣息,暫時封住了魔氣的侵蝕。他雙目緊閉,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昏睡,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著生命的頑強。
白芷和阿元蜷縮在玉榻不遠處一根歪倒的冰柱後麵,像兩隻受驚的鵪鶉。白芷抱著膝蓋,小臉埋在臂彎裡,肩膀還在微微發抖。阿元則瞪著一雙驚恐未定的大眼睛,死死盯著玉榻上的雲燼,又時不時偷瞄一眼冰殿中央那道雪白的身影,小臉上寫滿了“這個世界太可怕”。
冰殿中央,玄微背對著玉榻,負手而立。他身上那件雪白的神袍,自胸口至下擺,大片大片的暗紅血汙早已凝固,變得暗沉發硬,如同潑灑上去的劣質朱砂,在清冷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目、格格不入。銀色的長發垂落,遮住了他大半側臉,隻露出線條緊繃、毫無血色的下頜。他周身縈繞的寒氣比這破碎的冰殿更冷、更沉,形成一片無形的禁區,將所有的喧囂和窺探都隔絕在外。
浮黎拄著他的歪脖子桃木杖,靠著另一根幸存的殿柱,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憂色。他看著玄微那孤絕的背影,又看看玉榻上昏迷的雲燼,幾次想開口,話到嘴邊又被那無形的寒意凍了回去,最終隻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。他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掐算著,老眉越皺越緊。
滄溟靠坐在離玉榻稍遠的冰階上,暗金戰甲殘破,左臂用染血的布條固定著,臉色因失血而蒼白,但虎目依舊銳利如鷹,充滿了警惕和未消的怒火。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,時不時掃過玉榻上昏迷的身影,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懷疑。魔尊的種子?青鸞妖火?徒手碎弑神箭?這些信息在他腦中翻騰,如同混亂的旋渦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靠在腿邊的斷劍劍柄,指節泛白。
死寂中,隻有寒風從穹頂裂口灌入的嗚咽,以及白芷壓抑的、細微的抽泣聲。
“嗚……”白芷吸了吸鼻子,帶著濃重的鼻音,小聲地、委屈巴巴地對阿元嘟囔,“……血……好多血……都濺到我臉上了……好腥……洗了好久都感覺有味道……”他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臉頰,仿佛還能感覺到那溫熱的、粘膩的觸感。
阿元也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臉,小臉皺成一團:“我也是……燼哥哥……他流了那麼多血……會不會死啊?”他聲音裡帶著後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
“死?”白芷猛地抬起頭,淚眼婆娑中帶著一絲茫然和矛盾,“南芷藥君說……九轉還魂草吊住了命……但是……”他偷瞄了一眼玄微那冰冷的背影,聲音壓得更低,“但是上神……好可怕……他身上的血……都是燼哥哥的……他是不是……特別生氣?會不會等燼哥哥醒了……就……”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,小臉煞白。
阿元嚇得縮了縮脖子,也跟著偷瞄玄微,小聲道:“應該……不會吧?燼哥哥……他好像救了上神……”他努力回憶著無歸城那驚天動地的一箭,“雖然……雖然他眼睛冒火的樣子……真的好嚇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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