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
瑤池那場突如其來的神怒風雪,如同神明打了個寒噤,把整個仙界都凍得夠嗆。蟠桃盛會自然是黃了湯,各路仙家踩著溜滑的冰麵,抖抖索索地各回各家,一路抱怨聲比凍裂的桃枝還脆。寂滅天闕的冰晶回廊裡,白芷抱著他那柄寶貝掃帚,一邊吭哧吭哧鏟著被風刮進來的殘冰碎雪,一邊對著空氣憤憤地指桑罵槐:
“掃!掃乾淨!都是那個墨漓瘟神帶來的晦氣!害得上神……哼!”他想起瑤池傳來的、蟠桃樹變成冰坨子的慘狀,心裡就替上神委屈,“不就是沒接她那破帕子嘛!至於把整個仙界都凍成冰窖?上神肯定是氣壞了!氣那墨漓不知好歹!對,肯定是這樣!”
他越想越覺得有理,掃帚揮得更加虎虎生風,仿佛地上的碎冰就是墨漓那張楚楚可憐的臉。
寒潭深處,死寂依舊。冥水幽深如墨,倒映著頭頂嶙峋的冰棱,寒氣刺骨。雲燼倚靠著冰冷的黑冰壁,手腕上的鎖鏈隨著他細微的動作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他閉著眼,似乎在假寐,心神卻沉入體內,細細感受著那滴融入血脈深處的神血帶來的微妙變化。一絲極淡的、源自玄微的冰寒氣息,如同最隱秘的烙印,纏繞在他心脈之間,帶著難以言喻的誘惑力,也帶來一絲更深的躁動。
就在這時,寒潭入口的通道傳來極其細微的腳步聲。不是白芷那風風火火的動靜,也不是墨漓故作嬌柔的蓮步。那腳步聲很輕,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遲疑,一步,又一步,緩慢地靠近。
雲燼濃密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,並未睜開。
玄微的身影出現在通道口。雪白的袍袖拂過冰冷的地麵,沒有沾染一絲塵埃。他走到寒潭中心那片最平滑的黑冰區域,盤膝坐下。整個過程無聲無息,姿態完美依舊,仿佛瑤池那場失控的風暴從未發生。隻是,當他緩緩閉上雙眼,周身開始彌漫出冰藍色神光時,那光芒的流轉似乎比往日更滯澀了幾分,帶著一種強行壓製後的疲憊感。
雲燼悄然睜開眼,深褐的眸子在幽暗中閃爍著微光。他靜靜地看著不遠處那尊沉靜如冰雕的身影。三日前的神血,似乎在他體內種下了一顆奇異的種子,讓他對玄微神力的波動感知得更加敏銳。他能清晰地“聽”到那冰藍神光下,如同冰麵下洶湧暗流般的、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動。那是神明力量核心傳來的、無聲的喧囂。
他的目光,緩緩移向寒潭入口的方向。那裡,幾縷稀薄的、被結界過濾過的慘淡天光艱難地透入,在地麵的黑冰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。就在那光斑邊緣,靠近寒潭冥水的地方,斜斜地生長著一小截桃枝。
這截桃枝並非凡品,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玉色,枝乾虯勁有力。最奇異的是,在這終年酷寒、萬物凋零的絕地,它竟頑強地生出了幾片嫩葉,呈現出一種極其脆弱的、近乎透明的翠綠。枝頭,還頂著一個小小的、緊緊包裹著的花苞,粉白中透著一絲羞澀的紅暈,在這片死亡之地倔強地宣示著一線生機。
雲燼的視線在那小小的花苞上停留了片刻。一絲難以言喻的衝動,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住他的心臟。他動了動被鎖鏈禁錮的右手,鎖鏈發出沉悶的拖曳聲。
這聲響在死寂的寒潭中異常清晰。
玄微周身湧動的冰藍神光,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。他並未睜眼,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心,泄露了一絲被打擾的不悅。
雲燼像是沒察覺,又像是被鎖鏈的重量拖得實在難受,他有些笨拙地、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坐姿,讓自己更靠近那潭邊斜生的桃枝。鎖鏈拖曳的聲音再次響起,比剛才更拖遝,更擾人。
玄微周身的神光波動明顯加劇了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。他緩緩睜開眼,那雙冰封的銀眸帶著一絲被打斷沉修的冷意,精準地投向噪音的源頭——那個正費力挪動、試圖靠近桃枝的少年。
雲燼似乎被這冰冷的目光“嚇”了一跳,身體猛地僵住,慌亂地垂下頭,像隻受驚的小動物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他不敢再動,隻是用眼角的餘光,怯生生地、無比渴望地瞟著那截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的桃枝,尤其是枝頭那抹脆弱卻倔強的粉紅花苞。
時間在死寂中流淌。玄微的目光在雲燼瑟縮的身影和那截桃枝之間停留了片刻。少年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渴望,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,在他心底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煩躁湖麵上,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。那花苞……確實有些礙眼。在這片他親手打造的、永恒的孤寒之地,任何象征著生機與暖意的東西,都顯得如此突兀,如此……不合時宜。
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念頭掠過——拔了它?讓這片死寂重歸純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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