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聖泉出來,雲燼走得很慢。
不是因為累。
聖泉洗滌帶來的劇痛已經徹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、通體舒泰的輕盈感。每走一步,他都覺得腳步比之前更穩,呼吸比之前更深,連眼前的世界都比之前更加清晰明亮。
但他就是走得很慢。
因為他知道,走出這片山穀,就要回到那個需要麵對一切的地方。
玄微走在他身側,沒有說話。
兩人並肩穿過那片被合力改造過的霜楓穀。楓樹依舊呈現出“四季同枝”的奇景,嫩綠、金紅、銀白的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。樹下那片藍色野花開得正盛,清冷的幽香隨風飄散,在空氣中縈繞不散。
雲燼停下腳步,看了那片楓林一眼。
“這兒以後要是成了仙界的景點,”他說,“咱倆得收門票。”
玄微瞥他一眼,沒接話。
雲燼也不在意,收回視線,繼續往前走。
穿過楓穀,越過兩道山梁,神殿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。
白芷遠遠就看見他們了,小跑著迎上來,嘴裡又開始嘰嘰喳喳:“上神,雲燼大人,你們可算回來了!天帝那邊派人來過,說是要召見——咦,雲燼大人你臉色怎麼這麼白?是不是又受傷了?阿元燉了靈芝雞湯,我去熱——”
“白芷。”玄微打斷他。
白芷立刻閉嘴。
“天帝使者何時來的?”
“一個時辰前。”白芷老老實實回答,“說是讓上神回來後儘快去一趟淩霄殿,有要事商議。”
玄微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他邁步朝神殿走去。
雲燼跟在他身後。
兩人剛踏上神殿前的白玉台階——
天空驟然暗了下來。
不是烏雲遮日,不是暮色降臨,而是一種更詭異、更令人不安的黑暗。那黑暗從東方天際蔓延而來,如同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擴散、侵蝕,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種壓抑的、近乎凝固的暗紫色。
雲燼腳步一頓,下意識抬頭。
玄微也停下腳步,抬眼望向天際。
暗紫色的天空中心,一道漆黑的裂痕正在緩緩張開。裂痕邊緣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,火焰跳動間,無數細小的、扭曲的魔紋在虛空中浮現又消散。
那道裂痕越來越寬,越來越深,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、不規則的裂縫。
裂縫中,一道漆黑的流光破空而出!
那流光速度極快,眨眼間便穿越萬裡雲層,直直朝著神殿方向墜落!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,最終懸停在兩人麵前三丈處——
是一枚傳訊符。
但那不是仙界的傳訊符,也不是妖族的傳訊符。
那是一枚由純粹魔氣凝聚而成的、漆黑如墨的符籙。符籙約莫巴掌大小,表麵布滿暗紅色的魔紋,那些魔紋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,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。
符籙懸停在空中,輕輕顫動著。
然後,一道低沉而邪異的聲音,從符籙中傳出:
“玄微上神——”
那聲音拖得很長,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慵懶和殘忍。
“——還有那隻青鸞小妖。”
符籙表麵的魔紋驟然亮起,暗紅色的光芒在空中凝聚,化作一道虛影。
那虛影高約丈餘,黑袍獵獵,銀發披散。他的麵容與玄微有七分相似,卻邪氣凜然——眉峰更淩厲,唇角永遠噙著一絲冷笑,那雙猩紅色的眼眸裡滿是瘋狂與嘲弄。
魔尊,魘息。
虛影張開雙臂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人,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:
“遊戲該結束了。”
他頓了頓,猩紅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殘忍的光。
“三日後,蝕骨淵。”
“了結一切——”
他拖長了尾音,目光在玄微和雲燼之間來回掃視,最終定格在玄微臉上。
“帶著你的小情人,來送死。”
話音落下,虛影旁邊又凝聚出另一道身影。
那道身影比魘息矮小許多,穿著與之前全然不同的黑色勁裝,麵容清秀卻透著詭異的扭曲。他站在魘息身側,朝玄微露出一個堪稱柔和的微笑。
是墨漓。
真正的、男子模樣的墨漓。
他不再是那個嬌俏可愛的“小仙”,也不再是那個瘋狂撕破偽裝的瘋子。他就那麼靜靜站著,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近乎虔誠的溫柔,目光落在玄微身上,像是在看什麼珍貴而易碎的東西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。
沒有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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