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壓向威遠堡鎮東頭的荒土崗,所謂柳條邊牆,早隻剩幾截半塌的夯土殘垣,被秋草漫過了半截。
斷牆豁口處,還嵌著幾塊朽爛的木樁,那是百年前編柳結繩的痕跡,風一吹,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邊門舊址立著塊裂了縫的石碑,模糊的“威遠堡邊門”字樣被塵土糊著,早沒了“三省通衢第一門”的氣派。
趙若嵐斜倚著斷壁殘垣,
正貪享著秋日裡暖融融的日光。
她小巧的嘴巴裡,
還在哢嚓哢嚓嗑著最愛的瓜子。
曾經在戰俘營裡那副麵黃肌瘦、像棵蔫巴巴豆芽菜的模樣,早已不見蹤影。
如今的小丫頭,臉蛋兒透著健康的紅暈,愈發水靈俏挺;一身自治軍的軍裝穿在身上,更添了幾分颯爽英氣。
“嵐嵐!快回來!”
文工團團長王佩之遠遠瞥見她,一顆心瞬間揪緊,驚出滿身冷汗——那位置,可不正暴露在鬼子的槍口之下!
王佩之來不及多想,幾步便衝了過去,一把將趙若嵐拽回殘垣之後。
後背抵住冰冷的斷牆,她的心臟還在胸腔裡咚咚狂跳,驚魂未定。
緩了半晌,
她才猛地轉過身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後怕與厲色:“死丫頭!你是嫌命長了嗎?這可是槍子兒亂飛的前線!”
趙若嵐被拽得一個趔趄,手裡的瓜子殼撒了一地。
她扁著小嘴,鼻尖微微泛紅,那雙水靈的眼睛裡迅速漫上一層水汽,睫毛輕輕顫動著,委屈得快要掉下淚來,小聲囁嚅:“我……我就想曬會兒太陽……”
王佩之看著她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,
剛硬的語氣瞬間軟了半截,歎了口氣,伸手替她拂去肩上沾著的塵土和草屑。“曬什麼太陽不好,偏挑這麼個要命的地方?”
趙若嵐吸了吸鼻子,指尖撚著剩下的幾顆瓜子,聲音細若蚊蚋:“戰俘營裡哪有這麼暖的太陽……我好久沒這麼舒服過了。”
這話讓王佩之的心猛地一揪。
她想起這小丫頭在戰俘營裡熬過來的日子,那些暗無天日的折磨,哪裡還能顧得上什麼暖陽。
她放柔了聲音,抬手揉了揉趙若嵐的頭發:“傻丫頭,活著才能曬一輩子的太陽。以後可不許再冒這種險了,聽見沒?”
趙若嵐點點頭,把臉埋進王佩之的衣襟,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,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,打濕了那片灰撲撲的軍裝布料。
“走吧,回營排戲了。”王佩之的聲音放得愈發柔和,伸手牽住了她的手腕。
趙若嵐吸了吸還帶著點濕意的鼻子,小聲“哼”了一聲,卻還是乖乖點了點頭,任由對方拉著自己往營地的方向走。
王佩之牽著趙若嵐的手往營地走,指尖能觸到小姑娘手腕上薄薄的一層繭——那是戰俘營裡留下的印記。
秋風卷著枯草碎屑掠過,吹起趙若嵐額前的碎發,她抬手胡亂抹了把臉,把剩下的瓜子小心翼翼揣進軍裝口袋裡,像是藏著什麼寶貝。
“待會兒排《鬆花江上》,你那幾句唱詞可得再亮堂些,”
王佩之側過頭叮囑,語氣裡帶著幾分期許,“台下坐著的,可都是咱自治軍的弟兄。”
趙若嵐腳步頓了頓,扁扁嘴應了聲“知道啦”,卻偷偷抬眼,望了望王佩之,小臉上的委屈淡了些,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。
趙若嵐忽然停下腳步,
攥著王佩之的衣角,大著膽子小聲開口:“佩之姐,我瞅著這陣子,對麵的小鬼子好像老實多了……”
“哼,指不定在憋著什麼壞水呢。”王佩之眉峰微蹙,聲音裡帶著幾分警惕,腳步卻沒停。
趙若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
小聲應了句“哦”,攥著衣角的手指卻悄悄收緊了些。
風裡忽然卷來一縷異樣的焦糊味,不是炊煙,也不是炮火殘留的氣息。
王佩之腳步一頓,
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鬼子陣地的方向——往日裡還能瞧見幾個探頭探腦的哨兵,此刻竟連半個影子都看不見,
隻有光禿禿的炮樓杵在遠處,像隻沉默的野獸,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。
她攥緊了趙若嵐的手腕,眉頭擰得更緊:“不對勁,太安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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