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《大同報》分銷處後院的鬥室住下，林雅琴放下隨身的皮手包，環視了一圈。
不過是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，一張缺了角的舊木桌，再加上一隻掉漆的木箱，空蕩蕩的屋子，連盞像樣的油燈都沒有，與她在飯店裡的住處天差地別。
她皺了皺眉，暗道這地方果然寒酸，要長期潛伏下去，總得添些必備的物什才行。
她理了理旗袍的衣襟，又將貂皮大衣攏緊了些，推門走了出去。
前堂的佐藤正趴在桌上清點報紙，見她出來，連忙抬頭笑道：“林小姐這是要出去？”
“嗯，”
林雅琴頷首，唇邊漾起一抹得體的笑意，“屋裡缺些筆墨紙張，還有點燈用的煤油，想著去街上轉轉，添置些回來。”
“哎呀，這點小事怎好勞煩林小姐親自跑？”佐藤連忙起身，“讓小順去便是，這四平城裡的路，他比我還熟。”
“不必麻煩了。”
林雅琴擺了擺手，語氣淡然而堅定，“我初來乍到，正好趁此機會逛逛，也好熟悉熟悉周遭的環境，日後采訪也方便些。”
佐藤見狀，也不好再勸，隻叮囑道：“那林小姐可要當心些，近來街上日軍盤查得緊，若是遇上崗哨，記得把記者證拿出來。”
林雅琴應了聲好，推門踏入巷中。
寒風卷著雪沫撲麵而來，她卻毫不在意，步履從容地朝著巷口走去。
她哪裡是真的要添置什麼東西，不過是借著出門的由頭，將這分銷處周邊的街巷、崗哨、商鋪，都一一記在心裡罷了。
可走著走著，
火車站街角的一家不起眼的雜貨店，卻讓林雅琴的腳步驀地頓住。
鋪麵的門板半掩著，裡頭既沒有吆喝聲，也不見往來顧客的身影，透著一股全然不像做生意的冷清與沉寂。
她心念一動，沒有半分猶豫，轉身便掀開厚門簾走了進去。
一股混雜著煤煙與舊書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櫃台後坐著個年輕女人，手肘撐著斑駁的木桌，目光空洞地望著外麵的飛雪，連有人進來都未曾抬眼，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鋪子渾然一體的滯澀。
林雅琴原本已抬步想上前打招呼，眼角餘光卻瞥見鋪子角落堆著一摞舊書。
她腳步一頓，鬼使神差地改了方向，走過去隨手抽出一本翻看起來。
忽然，
一本封麵泛黃的《上海灘》映入眼簾。
她纖指一頓，竟將周遭的一切都拋在了腦後，尋了張落著薄塵的板凳坐下，自顧自地沉浸在書頁裡，看得津津有味。
林雅琴唇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，目光落在書裡十裡洋場的恩怨糾葛上，竟有片刻的失神。
“這書……好看嗎？”
清冷的女聲突然響起，驚得林雅琴指尖一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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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眼望去，原本呆坐在櫃台後的年輕女人不知何時站到了身側，目光直直地盯著她手裡的《上海灘》。
林雅琴迅速斂去眼底的波瀾，合上書本，唇邊漾起恰到好處的笑意：
“寫得真好。”
她說著，手指輕輕點了點封麵，“隻是讀著讀著，倒覺得這亂世裡的人，都活得太身不由己了。”
女人聞言，眸光微動，卻沒再接話，隻是轉身從櫃台下摸出了另一本封麵磨損的小說，輕輕遞到林雅琴的手邊：“這本也好看，也是蘇先生講的故事……”
林雅琴伸手接過書——正是蘇俊講與莫雨薇，再由莫雨薇逐字記錄整理而成的《誰是大英雄》，脫胎於《射雕英雄傳》的故事。
瞥見這本小說的瞬間，林雅琴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，快得幾乎要撞碎胸腔，可麵上卻依舊波瀾不驚。
她若無其事地抬手接過，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頁，目光飛快地掠向扉頁——一行極淡的鉛筆字跡，如驚雷般赫然映入眼簾：雪落時，舟至岸。
“風起處，旗正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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