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封蓋著師部機要紅戳的電報,無聲落在莫靖宇的辦公桌上。
紙頁被戰地的風掀得輕顫,短短幾行字,卻讓他捏著電報的指節驟然繃緊。
師部竟下令,命他全權接待一支前來駐地拍攝紀錄片的隊伍。
窗外炮火連綿,遠處陣地硝煙未散,冷風裹著塵土與血腥氣灌進指揮所,嗆得人鼻腔發緊。
莫靖宇將電報重重拍在案上,眼底壓著壓不住的慍怒,心火直往上撞。
這烽火連天、寸土必爭的關頭,前線將士浴血死戰,每一刻都在與死神擦肩。
後方竟派來一群扛攝影機的文人,美其名曰拍攝紀錄片?簡直荒唐透頂!
這群人不知前線疾苦,偏要闖到槍林彈雨裡添亂。
非但幫不上忙,反倒要分兵保護,真出半點差池,誰擔得起?
莫靖宇攥緊腰間手槍,指腹反複蹭過冰冷槍柄,強行按捺心頭躁意。
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遠處槍炮聲愈加密集。指揮所內一眾參謀噤聲垂首,誰都看得出,這位團長已是怒極。
莫靖宇深吸一口氣,硝煙灌入肺腑。他清楚,軍令如山,縱有千般不願,也不能抗令不從。
“備馬,去隘口路口等候。”
他聲線冷沉,不帶半分餘地,“告訴警衛排,派兩個班沿途警戒,務必保證這群‘貴客’安全——哪怕咱們的人多挨兩槍,也不能讓他們出半點岔子。”
話音落,他轉身抓起牆上的軍大衣。風塵仆仆的布料上,還沾著未乾的血點與焦土。
門外風更烈,卷著戰地的肅殺撲麵而來。那支即將到來的紀錄片小隊,像一根突兀的刺,紮在滿目瘡痍的戰場,也紮在莫靖宇緊繃的心口。
他實在想不通,在這連活下去都成奢望的焦土上,所謂記錄,究竟有什麼意義。
直到滿腔怒意衝到頂點,莫靖宇才驟然一怔——他竟忘了,自己也曾是執筆為刃、深入烽煙的記者。
心頭怒火瞬間泄了大半,隻餘下一陣複雜難言的沉默。
他不再多言,翻身上馬,勒韁獨行,朝駐地山口緩緩而去。
馬蹄踏過碎石焦土,硝煙在風裡散了又聚。
當視線落在來人身上時,莫靖宇猛地勒住馬韁,瞳孔驟縮,滿心不耐與錯愕,儘數化作震驚。
隊伍最前,一男一女並肩而立,正是這支小隊的帶隊人。
男子身著半舊米白亞麻長衫,袖口隨意挽至小臂,鼻梁上架一副圓框金絲眼鏡,頭發梳得齊整。
雖沾了一路風塵,仍難掩溫文儒雅的書卷氣——是他從高小到大學,一路同行的同鄉、同窗、死黨:羅有中。
立在他身旁的女子,一身合體淺青旗袍,外罩薄呢短大衣,下擺堪堪遮過腳踝,露出一雙乾淨黑皮鞋。
長發鬆鬆挽在腦後,別一支素銀簪子,眉眼溫婉,卻藏著韌勁。她是羅有中的妻子,金家小五。
兩人手裡都提著印著外文的攝影器材箱,肩上挎著筆記本與鋼筆,舉手投足,是民國文人獨有的清雋與從容。
明明身處焦土未涼、槍炮未歇的戰地,卻像攜著一縷來自後方的、屬於理想與文字的微光,與周遭肅殺格格不入,又奇異地相融。
莫靖宇翻身下馬,靴底重重磕在地上。
他一時失語,隻怔怔望著這對闊別多年的舊友。
風沙卷過焦黑的戰壕邊沿,吹亂羅有中額前碎發,也拂動金家小五的旗袍下擺。
她手中那台鋥亮的攝影機,殼上沾了塵土,卻被擦拭得一絲不苟,看得出一路小心嗬護。
羅有中先笑了,摘下眼鏡輕輕擦拭,鏡片後的目光,仍是當年學堂裡的溫亮。他拍了拍器材箱,聲音不高,卻穿透斷續的炮火:
“靖宇,沒想到吧,師部要你接待的人,是我們。”
金家小五微微頷首,抬手將鬢邊亂發別到耳後,動作輕柔卻穩。
她肩上挎著帆布筆記本,鋼筆插在袋中,指尖還帶著未乾的墨痕。眉眼間不見半分戰地惶恐,隻有沉靜堅定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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