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船在江上航行了整整一天一夜。張明像一隻真正的老鼠,晝伏夜出,靠著那次廚房冒險得來的饅頭和涼水,以及後來在儲藏室外圍摸到的幾個半爛水果,勉強維持著體力。他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留,不斷更換藏身之處,甲板上的貨物堆、通風管道外側的狹窄空間、甚至錨鏈艙的角落,都曾是他短暫的避難所。他時刻提心吊膽,聽著船員的交談,試圖從中獲取信息。
從船員零碎的對話中,他大致判斷出,這艘船的目的地是鄰省一個叫“臨川”的沿江小鎮,主要運輸一些建材和機械配件。臨川鎮距離他出發的城市已有數百公裡,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。趙德勝的勢力再大,短時間內也很難蔓延到這麼遠的地方。
第二天傍晚,貨船終於減慢了速度,前方出現了連綿的燈火和碼頭的輪廓。臨川鎮到了。
船身輕輕靠上碼頭,纜繩拋下,發動機熄火。船員們開始忙碌著準備卸貨。人聲、機械聲嘈雜起來。張明知道,這是他離船的最佳時機。趁著夜色和混亂,混下船去。
他藏在船尾陰影裡,觀察著碼頭。臨川鎮碼頭比老碼頭要繁忙得多,燈光也更亮,吊機轟鳴,卡車來回穿梭,工人熙熙攘攘。這既是風險,也是掩護。人多眼雜,更容易渾水摸魚,但也增加了被無意中注意到的可能。
他看準一個時機,當幾個船員正忙著固定跳板,注意力被一輛倒車的卡車吸引時,他壓低帽簷,混在一群剛下船、準備去鎮上吃喝的船員身後,快步走下了跳板,迅速融入了碼頭繁忙的人流中。
踏上堅實的土地,他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。但他不敢停留,立刻低著頭,沿著碼頭外的道路快步向前走,直到遠離了碼頭區的燈光和喧囂,才稍微放慢腳步。
臨川鎮不大,依江而建,街道狹窄,兩旁多是些老舊的騎樓建築,開著各種店鋪、旅館和飯館。空氣裡混雜著江水、油煙和某種工業原料的氣味。這裡的經濟似乎比他的城市要落後一些,人們的穿著打扮也更樸實。
他現在身無分文,穿著一身不合體、臟兮兮的工裝,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流浪漢。首要問題是解決生存:食物、飲水,以及一個能過夜的地方。
他沿著昏暗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,觀察著四周。他看到一家小麵館門口貼著“招雜工,管吃住”的紅紙招貼。他心裡一動,或許可以暫時找個包食宿的零工,既能解決眼前的生存危機,又能很好地隱藏身份。
他走過去,麵館裡油煙味很重,一個係著圍裙的胖老板正在灶台前忙碌。
“老板,您這兒還招人嗎?”張明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胖老板抬起頭,打量了他一下,看到他狼狽的樣子,皺了皺眉:“乾啥的?從哪來的?”
“我……我從上遊來的,船翻了,東西都沒了,就想找個活兒乾,有口飯吃就行。”張明編著理由。
胖老板又看了看他,似乎覺得他體格還行,歎了口氣:“唉,也是可憐。行吧,後院有點雜活,搬搬東西,打掃衛生,包吃包住,一個月一千五,乾不乾?”
“乾!謝謝老板!”張明連忙答應。這個工資低得可憐,但此刻對他來說,安全和溫飽遠比錢重要。
胖老板把他帶到麵館後院,那裡有個堆放雜物的小房間,隻有一張破床板和一張舊桌子,但總算能遮風擋雨。“就這兒,自己收拾一下。先去前麵幫忙端端盤子,熟悉一下。”
張明就這樣在臨川鎮暫時安頓了下來。他每天在麵館裡乾著最累最臟的活,洗碗、拖地、搬麵粉,沉默寡言,埋頭苦乾。胖老板看他肯出力,倒也滿意。其他店員都是本地人,對這個突然出現、來曆不明的外地人有些好奇,但見他不多話,也就漸漸習慣了。
張明利用一切空閒時間,偷偷關注著外界的消息。麵館裡有一台老舊的電視機,經常播放著新聞。他緊張地留意著任何與他所在城市、與趙德勝相關的報道。然而,幾天過去了,新聞裡風平浪靜,沒有任何關於副市長、關於貪腐、關於命案的隻言片語。
這種平靜,反而讓他更加不安。林雨那邊怎麼樣了?“浪急”之後,是更大的風暴,還是被強行壓下的暗流?趙德勝是否已經察覺到了證據的外泄,正在動用一切力量撲滅火焰?
他不敢用麵館的電話,也不敢去鎮上的網吧(擔心留下記錄)。他就像一個斷了線的風箏,漂浮在陌生的天空下,對身後的風暴一無所知。
這天傍晚,忙完高峰,張明正在後院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碟,胖老板拿著一個舊手機走了過來:“哎,那個誰……小張是吧?你手機不是掉江裡了嗎?這個舊手機你先拿著用,能打電話發信息,就是卡得厲害。免得家裡人有急事找不著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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