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生過的事。
可是在匈奴人,鮮卑人,雜胡各部輪番劫掠雁門的間歇時,在上一場戰鬥結束之後,下一場戰鬥來臨之前,他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呢?
一千餘年以後的孩童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?他們每一個夜晚躺在枕頭上,心裡想的是明天的測試,是新來的同桌,是偷偷給手遊再氪一單,又或者拉著幾個兄弟一起上分?
怎麼能有人在這樣沒心沒肺的年紀裡,每天想的是磨煉自己的武藝,想的是下一場戰鬥究竟是別人死,亦或者自己死?
怎麼會有十幾歲的孩子每天活在這樣的地獄裡啊!
但張遼是很得意的。
“父祖決定闔族南下前,”他說,“我家世代傳下的祖業,從不曾落於賊手。”
她看看他,又有點想講些很欠的話逗逗他。
“你家的祖業傳到你這裡,”她說,“可還有什麼家當?”
“除卻田產房屋,自然還有些別的,”張遼一本正經,“還有一張榻。”
“榻?”
“是四叔父留給我的,”張遼說,“有些老舊,因此總有些響動,現在想想,睡在上麵卻正好。”
她沒理解,“怎麼正好?”
張遼就湊近了,在她耳邊講了一句,她立刻麵紅耳赤,身體剛要向後仰一下,已經被他一把攬在懷中。
那的確是很久遠很久遠以前的事,也幾乎已經遠離了他的生命,就像那些傷疤,已經不再能引來他的在意。
“我年少時想,若有一日雁門複歸,我縱是戰死沙場,也是值得的。待年紀大了,又生出許多別的想法。
“跟隨丁使君時,身邊有許多同袍相伴,我又有心建功立業,便不舍得戰死了。
“再後來……”
再後來,世事哪有那麼容易呢?
他受丁使君器重,被封為並州從事時,心裡滿滿的意氣風發,想的隻有如何能夠出關擊破胡虜,一雪這些年來漢民所受的恥辱。
他的同袍們原本也是如此,每一個並州兵都是如此,每日晨起演練時,必要大喊三聲誅殺胡虜!為他們的親人報仇,為戰死的張公報仇,為大漢的百姓報仇!
但丁使君說,他們不出雁門。
他們要去一個更好的地方,一個又溫暖,又富饒,能讓他們過得很好的地方,他們可以發財,還要立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功。然後他們就一路南下,屯紮於河內,距離孟津很近的一個小城裡,那裡的確是比雁門更加溫暖的,而且確實也比雁門更加富饒。
距離軍營不過十數裡外的孟津城中,是並州人從未見過的世界:
河麵上數不清的商船,高高的桅杆像叢林一樣,熙攘往來;碼頭上的傭工汗流浹背地將一箱箱貨物搬下,再將一箱箱貨物又搬上;小吏帶著守衛,板著臉在一艘接一艘的商船上走過,時不時嚴厲地叱罵船主幾句,時不時又眉開眼笑地往袖子裡塞一點接過來的東西;
商船在碼頭停不住幾日就會匆匆離開,據說是因為停泊在碼頭也是要收錢的,收得還不便宜。但貨物是已經留下了,被分門別類地運到市廛裡去,店鋪裡去,其中有些香氣撲鼻,有些光華璀璨,那水一般絲滑的綢緞,冰一般晶瑩的玉,還有明月一般的珍珠,鮮血一般的寶石。孟津城裡有的是年老出宮的宦官,那些老常侍們侍奉過數代先帝,也被數代先帝當成自己最親近的人信任,因此當這些老人離開北宮,來到與雒陽隻有一河之隔的孟津時,他們自然也將自己的親眷以及巨大的財富都帶到了這裡。
那都是並州的窮武將們一輩子也看不到,想不到,夢裡都不會夢到的東西,突然之間就擠進了他們的眼睛裡。
突然之間,守邊疆,殺胡虜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了——他聽到他的同袍,也許是魏續,也許是魏越,也許是侯成,又或者是呂布,他們在他的耳邊疑惑地問:城中之人,有何功德啊?
那些閹人付出了什麼,住在這樣繁華又安寧的地方,享受這樣奢侈而舒適的生活?
他們的身上也有那些傷疤嗎?他們也知道冬天的鉤鑲握起來有多冷,夏日的鎧甲穿上身有多熱嗎?他們也用武器,用拳腳,用牙齒戰鬥,直至最後從死人堆裡僥幸爬出來過嗎?他們也曾經在睡夢裡聽到焦鬥聲聲,跳起來拎起自己的馬槊,奔向被胡虜肆虐的村莊嗎?
他們的父母,他們的兄弟,他們的妻兒,也曾慘死在胡虜的刀下嗎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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