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形蹲在北邊的地頭，一蹲就是三天三夜。它不說話，不吃東西，也不睡覺，就那麼蹲著，手按著土，把根往深處引。春草給它送過水，它沒接；鐵頭給它送過乾餅，它也沒看。灰羽說它是不是傻了，老韓說不是傻，是還沒醒透。它在土裡埋了太久，腦子還是渾的。
第四天早上，那人形突然開口了。不是之前那種“謝謝”，是一句完整的話。“我叫荒。”
春草愣住了。“荒？”
那人形點點頭。它指著西邊。“那邊，有一片很大的荒地。我守了很久。守到忘了自己叫什麼。昨天想起來了。叫荒。”
林晚秋蹲在它旁邊。“你守的那片地，還在嗎？”
荒沉默了很久。“不在了。死了。根斷了，地乾了，人也跑了。就剩我一個。”
它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按在土上的手。“我餓。餓得厲害。開始咬根。咬著咬著，就忘了自己是誰了。”
春草的眼淚流下來。“現在呢？還餓嗎？”
荒搖搖頭。“不餓了。根養著我。吃飽了。”
那天下午，荒帶著林晚秋去了西邊。灰影走在最前麵，鼻子貼著地，尾巴豎得筆直。走了半天，到了一片灰白色的荒地，寸草不生，連裂縫都沒有，像一塊巨大的石板。荒蹲下去，手按著地，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。
“就是這。我以前守的地方。”
林晚秋蹲下去，手按著地。土是涼的，但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，很輕，很弱，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歎氣。她的共鳴網絡探進去，碰到了很多死人。不是一兩個，是很多，密密麻麻，擠在一起，手拉著手，在土下麵躺著。它們沒有化成土，就那麼躺著，像在睡覺。
荒也感覺到了。“它們還在。沒走。等著根來。”
林晚秋看著它。“根能爬過來嗎？”
荒沉默了很久。“能。但要很久。這邊的地太硬了。根爬不動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晚秋沒有回河穀。她蹲在那片灰白色的荒地上，手按著土，引著根從北邊爬過來。根爬得很慢，一節一節，像蟲子。爬了一夜，才爬了不到一丈。荒蹲在她旁邊，也引著。它的手比林晚秋的快，根在它手下爬得快一些，但也快不了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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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時候，根爬到了一塊大石頭邊上。荒用手摸著那塊石頭，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。“這下麵有水。”
林晚秋愣住了。“水？”
荒點點頭。“很深。但根能紮下去。紮下去，就能把水引上來。水上來，地就活了。”
那天下午，灰羽帶著人從河穀趕過來了。鐵頭、石頭、春草、陳拴、宋七，還有老韓和灰影。他們帶著鋤頭和鍬，蹲在那塊大石頭旁邊，開始挖。挖了一天一夜，挖到石頭下麵，看到了濕土。又挖了一天一夜，挖到了水。水不多，但很清，從石頭縫裡滲出來，一點一點，彙成一小窪。
春草捧了一捧水，放在嘴邊嘗了嘗。“甜的。”
荒蹲在水窪旁邊，手按著水，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。“活了。水活了，地就能活了。”
那些根從北邊爬過來，纏在水窪邊上，開始吸水。水被根吸進去，順著根往上傳，傳到葉子上，葉子上的銀白色紋路更亮了。那些躺在地底下的死人動了。它們慢慢地、試探性地睜開眼睛，看著那些根，看著那些水。然後它們開始化，化成灰白色的粉末，滲進水裡，被根吸走了。
荒蹲在旁邊，看著那些死人化掉，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。“它們走了。化成水了。根喝了，就壯了。”
春草蹲在它旁邊，握住它的手。“你呢？你走嗎？”
荒沉默了很久。“不走。根在這，我就在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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