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邊的草長到膝蓋高的時候，天開始下雨。不是春天那種綿綿的細雨，是夏天那種猛烈的、鋪天蓋地的暴雨。雨點砸在草葉子上，啪啪響，砸在那些銀白色的紋路上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晨星蹲在屋簷下，伸著手接雨水，接了一捧，喝了一口。“熱的。”
鈴蘭也接了一捧，喝了一口。真的是熱的，像有人在雨水裡泡了熱石頭。老韓蹲在門口，灰影趴在他腳邊，耳朵豎著，盯著西邊。老韓說雨是從西邊來的，帶著地底下的熱氣。根把火的熱氣帶上來了，雨水一澆，熱氣就散出來了。
那天夜裡，雨更大了。雷聲轟隆隆的，震得窗戶紙嘩嘩響。春草蹲在北邊的棚子裡，手按著土，手心是熱的。鐵頭蹲在她旁邊，也按著土。荒蹲在棚子門口，灰色的眼睛盯著雨幕，一動不動。雨水打在它身上，不濕，就那麼滑下去了，像落在玻璃上。
“根在喝水。”荒突然開口。“喝飽了，就能往更深的地方紮。”
春草看著它。“你也能喝嗎？”
荒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慘白透明的手。“不能。我沒有嘴。根替我喝。根喝飽了，我就飽了。”
雨下了三天三夜。第四天早上，天晴了。西邊的草長到腰那麼高了，穗子也抽出來了，沉甸甸的，壓彎了莖。晨星蹲在地邊，捋了一把穗子，放在嘴裡嚼了嚼。“甜的。比去年的甜。”
鈴蘭也捋了一把，嚼了嚼。甜的，暖的，像喝了一口熱湯。她愣了很久，笑了。“真的是甜的。”
那天下午，北邊的商人來了。不是往年那個小眼睛男人，也不是那個年輕人，是一個女人，四十來歲，臉被風吹得粗糙，手上有厚厚的繭。她趕著一輛大車，車上裝滿了布匹和鹽巴。她把車停在路口，跳下來，對著灰羽拱手。
“大哥，這邊是河穀嗎？”
灰羽點點頭。女人鬆了口氣。“可算找到了。北邊好幾個聚落都在傳，說南邊有個河穀，種的草籽能治病。我們想換點回去。”
林晚秋走過來。女人看著她，眼睛亮了。“你是林姑娘？”
林晚秋點點頭。女人從懷裡掏出一把草籽，灰綠色的，帶著銀白色的紋路。“這是去年從你們這邊換的籽。種下去，長出來了。根紮下去了，地活了。”她的聲音有些抖，“今年想多換點。北邊還有很多聚落，地都死了，人快活不下去了。”
那天下午，河穀的人忙了整整一下午，把存了一年的草籽搬出來，一袋一袋稱，一袋一袋換。布匹堆成山，鹽巴裝滿了十幾個大缸。女人帶來的車裝不下，灰羽又幫她裝了一車，兩輛車摞得高高的，草籽袋子上銀白色的紋路在夕陽下閃著光。
女人臨走時，回頭看著林晚秋。“明年，還換嗎？”
林晚秋點點頭。“換。種多少，換多少。”
女人笑了。“好。明年我帶更多人來。”
她趕著車，向北邊走去。春草站在路口，看著那兩輛車越走越遠。“它們去北邊了。”
林晚秋站在她旁邊。“去北邊，養那邊的地。”
春草轉過頭看著她。“北邊還有多少死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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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秋沉默了很久。“很多。多得數不清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晚秋一個人坐在高台上。灰影趴在她腳邊，耳朵豎著，盯著北邊。沈逸的意念傳來。“北邊的死地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都養活嗎？”
林晚秋沉默了很久。“能。根在，就能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下高台。北邊的天際線上，那兩輛車已經看不見了，但那些銀白色的紋路還在，在黑暗中閃著光，像遠處的星星。
草黃透的時候，西邊又來了人。不是商人，是逃難的。十幾個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從西邊的山口跌跌撞撞地走出來，身上全是傷，眼睛都是紅的。領頭的那個看到西邊的草地，撲通跪下了。“活了……這邊的地活了……”
春草跑過去，扶起那個人。“你們從哪來？”
那人指著西邊。“那邊。很遠。那光來了，把地弄死了，把人逼瘋了。我們跑了好多天，跑不動了，以為要死了。看到這邊的草，知道有活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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