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星在鐵樹林裡走了五天，第五天傍晚，樹突然沒了。不是漸漸稀疏，是在一條線前齊刷刷斷掉，像被人用刀切過。線那邊是石頭，灰白色的石頭，大大小小，塊塊都有棱角。石頭上沒有苔蘚，沒有裂縫，什麼都沒有。晨星蹲在線邊上，手按著石頭，石頭是涼的，但下麵有東西在動，不是根，是水。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，很慢，一滴一滴，彙成一小窪。他捧了一捧，放在嘴邊嘗了嘗。冰的，甜的，像冬天融化的雪水。
鐵頭也捧了一捧，喝了，冰得一哆嗦。“這水從哪來的？”
晨星閉上眼睛，手按著石頭，和石頭說話。說了很久，睜開眼。“石頭說，下麵有冰。冰很厚，凍了很多年了。根紮不下去，樹也長不過來。”
春草蹲在石頭邊上，那根紅根從她手指上伸出去，貼在石頭上。紅根碰到石頭，縮了縮，又伸出去，又縮回來。反複好幾次，最後不縮了，但也不往前爬，就那麼貼在石頭上，一動不動。
“根怕。冰太冷了，根紮不進去。”
晨星看著那片石頭地，看了很久。石頭很多，大大小小，鋪了一地，看不到頭。他站起來，踩在一塊石頭上，石頭晃了晃，沒倒。又踩一塊，還是沒倒。
“能走。但要小心。”
那年冬天，晨星走進了石頭地。走一步，晃一下。鐵頭跟在他後麵，也晃。春草跟在鐵頭後麵，也晃。三個人，一排，走在灰白色的石頭上，像三隻企鵝。走了三天，石頭變大了。從拳頭大變成腦袋大，從腦袋大變成磨盤大。磨盤大的石頭堆在一起，堆成了一座小山。晨星蹲在山腳下，手按著石頭，石頭是涼的，但裡麵有東西在動，是風。風從石頭縫裡吹出來，冷颼颼的，像冬天的北風。
“石頭下麵有洞。風從洞裡吹出來的。”
鐵頭也蹲在山腳下，手按著石頭，石頭很涼，但風很冷。“能下去嗎？”
晨星搖搖頭。“下不去。石頭堵住了。”
他站起來，看著這座石頭山，看了很久。山不高，幾丈高，但很陡，爬不上去。他蹲下去，手按著石頭，和石頭說話。說了一天一夜，石頭動了。不是整座山動，是山頂的一塊石頭滾下來了。咕嚕咕嚕，滾到他腳邊，停住了。石頭是圓的，像球，表麵光滑，摸上去像摸冰。
“石頭說，山頂有路。路被堵住了，要一塊一塊搬。”
那年春天，晨星開始搬石頭。鐵頭也搬，春草也搬。三個人，搬了一天一夜，搬開了幾十塊石頭。山頂露出一個洞，洞不大，能鑽進一個人。晨星把頭伸進洞裡，洞裡黑漆漆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但風從洞裡吹出來，冷颼颼的，像有人在吹氣。
“下麵有路。風能吹上來，人也能下去。”
鐵頭拉住他。“別下去。下麵黑，看不見。”
晨星搖搖頭。“根在下麵。根讓我下去。”
那年夏天，晨星鑽進了洞裡。鐵頭跟在他後麵，春草跟在鐵頭後麵。三個人，一排，在黑暗的洞裡爬著。洞很窄，隻能爬，不能走。石頭硌得膝蓋疼，但沒有人停下。爬了一天一夜，洞變寬了。從窄變寬，從寬變高。他們能站起來了。晨星站起來，手按著洞壁，洞壁是濕的，有水。水從洞壁上滲出來，一滴一滴，像眼淚。他舔了一下，甜的，涼的。
“是冰水。冰在下麵，化了，流上來了。”
鐵頭也舔了一下，甜的。“快到了。”
又爬了一天一夜，洞到了儘頭。儘頭是一道懸崖，不高，一丈來深。懸崖下麵是冰，白花花的，亮晶晶的，像一大塊水晶。冰上站著一個人。不是活人，是冰人。冰人很瘦，很高，渾身透明，能看到裡麵的骨頭。骨頭是白的，不是灰白，是雪白，像玉。
晨星愣住了。“這是誰？”
他蹲在懸崖邊上，手按著冰，和冰說話。說了很久，冰在他手指上蹭了蹭，像在說，是北邊的人。很久以前的人，被凍在冰裡，凍了很多年。根在冰下麵撐著，不讓冰化。人醒不過來，但根在等。等人醒。
鐵頭看著那個冰人，眼眶紅了。“能救嗎？”
晨星沉默了很久。“能。但要等。等根把冰化開，等人醒。”
那年秋天，晨星在冰洞裡住下了。他每天蹲在冰人旁邊，手按著冰，和冰人說話。說一夜，冰人不動。說一個月，冰人還是不動。說了三個月，冰人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很輕，像風吹過。但晨星看到了。
“他醒了。”
那年冬天，冰人的眼睛睜開了。眼睛是黑色的，不是灰色，是黑色，亮晶晶的，像星星。他看著晨星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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