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.[收心]以誠換忠膽
抵達文萃閣書鋪門口,陸明遠堅持付了雙倍的車資,又對雷萬山千恩萬謝。雷萬山隻是默默收下,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拉起空車,轉身便要離開。
“壯士請留步。”陸明遠忽然叫住了他。
雷萬山停下腳步,回頭,目光帶著一絲詢問。
陸明遠看了看四周,壓低聲音道:“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。壯士救命之恩,陸某無以為報,隻想請壯士喝杯粗茶,略表心意。前方不遠有家清靜茶館,不知壯士可否賞光?”
他的眼神清澈而誠懇,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執著,與剛才驚慌失措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雷萬山沉默地看著他,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他似乎在權衡,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,為何在脫險後不急著離開,反而要邀請自己這個粗鄙的車夫喝茶?僅僅是答謝?
片刻的沉默後,雷萬山點了點頭,沙啞地吐出一個字:“好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,走進附近一家名為“聽雨軒”的小茶館。茶館裡客人寥寥,甚是安靜。陸明遠要了一個臨窗的雅間,點了兩壺上好的陝青,又吩咐夥計沒有呼喚不得打擾。
雅間門關上,隔絕了外界的喧囂。茶香嫋嫋中,兩人相對而坐。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。
陸明遠沒有急於開口,他提起紫砂壺,動作舒緩而專注地為雷萬山斟了一杯茶,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裡微微蕩漾。
“劉大哥,”他放下茶壺,開口稱呼已然改變,語氣平和而鄭重,“方才碼頭之事,再次謝過了。”
雷萬山端起茶杯,一飲而儘,如同喝酒般豪邁,然後放下杯子,目光平靜地看著陸明遠:“先生客氣了。路見不平而已。我看先生,不像尋常的讀書人。”
他這話說得直接,帶著偵察兵特有的敏銳。
陸明遠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,反而問道:“劉大哥身手如此了得,以前……是行伍出身?”
雷萬山眼神一凝,握著空杯的手指微微收緊,那道眉骨上的疤痕也似乎更明顯了些。他沉默著,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這本身就是一種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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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明遠不再繞圈子,他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得更低,卻字字清晰,如同錘子敲打在雷萬山的心上:“我認得你,雷萬山同誌。原紅四方麵軍偵察排長,走過草地,負過重傷。”
“哐當!”雷萬山手中的茶杯猛地脫手,落在桌子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他霍然抬頭,眼中瞬間爆發出極度震驚和警惕的光芒,渾身肌肉繃緊,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,一股淩厲的氣勢瞬間籠罩了整個雅間!他死死盯著陸明遠,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。
三年了!整整三年!他像一個孤魂野鬼般潛伏在這座古城,與組織徹底失聯,守著一條“休眠”的指令,靠著拉車扛活勉強維生,還要時刻忍受舊傷的折磨和內心的孤寂。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被遺忘,已經成為一顆真正的“死棋”!
而現在,突然出現一個陌生人,一口道破了他的根腳!
“你是誰?!”雷萬山的聲音嘶啞,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和一絲隱藏極深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。
陸明遠麵對他陡然釋放的壓力,神色依舊平靜,隻是眼神變得更加深邃。他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——不是證件,不是信件,而是一枚磨損嚴重、卻依舊能看清鐮刀錘頭圖案的銅質帽徽。這是當年紅軍時期的舊物,象征著一段無法磨滅的歲月和信仰。
他將帽徽輕輕放在桌上,推到雷萬山麵前。
“我是‘掌櫃’。”陸明遠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“奉命潛入西安,重建‘長安小組’。組織從未忘記你,雷萬山同誌。我們一直在找你。”
雷萬山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枚熟悉的帽徽上,呼吸變得粗重起來。他伸出粗糙布滿老繭的大手,顫抖著,極其緩慢地拿起那枚帽徽,緊緊攥在手心,冰涼的金屬似乎都染上了他掌心的溫度。他閉上眼,胸膛劇烈起伏,那道猙獰的疤痕也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。
三年來的委屈、孤寂、堅持、彷徨……在這一刻,如同決堤的洪水,衝擊著他的心防。他咬緊牙關,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,但眼角卻難以控製地滲出了些許濕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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