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搖搖晃晃地在大堂裡轉著圈子,青布裙擺散開,像一朵迷惘的墨色花。她開始哼唱起不成調的曲子,是幼時母親哄她入睡的歌謠,又夾雜著崇明書院裡學來的詩文片段,斷斷續續,含糊不清。
“明月……明月幾時有……把酒問青天……”她舉起空了的酒壇,對著從窗縫透進來的月光,癡癡地笑,“不知天上宮闕……今夕是何年……嗬嗬……何年……”
笑著笑著,眼淚卻毫無征兆地滑落。“覃鬆!你個混蛋!”她忽然將酒壇摜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碎裂聲,“我嬴娡……哪裡不好?你憑什麼……憑什麼不要我?!”聲音帶著哭腔,在寂靜的小館裡回蕩,顯得格外淒涼。她又開始手舞足蹈,指著虛空,仿佛覃鬆就站在那裡,“你以為我想……想貼著你嗎?我……我隻是……隻是覺得覃大娘可憐……對!就是可憐!”
她語無倫次,時而哭,時而笑,時而怒罵,時而低泣,將積壓了許久的委屈、不甘、憤怒和迷茫,借著酒勁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。桌上的杯盞被她的衣袖掃落,她也渾然不覺,隻是沉浸在自己的醉夢與悲傷裡。
就在這時,虛掩的後門被輕輕推開。
巡夜的趙乾恰好路過長街,瞥見平民小館的窗戶裡竟還透出晃動的燭光,心下生疑。這嬴家老八向來謹慎,打烊後必定熄燈鎖門,莫非是忘了?或是遭了賊?他按著腰間的佩刀,悄聲走了進來。
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愣住了。
隻見嬴娡發絲微亂,臉頰酡紅,眼神迷離,正抱著一根柱子,低聲啜泣著:“雲逸……雲逸其實也不錯……我是不是……真的選錯了……”她平日裡清亮堅定的眸子此刻水光瀲灩,滿是脆弱,與白日那個利落爽朗的小館老板判若兩人。
趙乾現在是鎮上的巡夜衛兵,如今與嬴娡也算相識,知其為人。他瞬間明白過來,這姑娘是遇上難處,借酒消愁了。他眉頭微蹙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,有驚訝,更有……憐惜。
他輕輕關上門,阻隔了夜風,也隔絕了外界的窺探。沒有立刻上前驚擾她,而是先去角落拾起被她踢倒的凳子,又將散落在地上的杯盞碎片小心收拾到一邊,免得她傷著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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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完這些,他才走到嬴娡身邊,放緩了聲音:“嬴娡?嬴娡?”
嬴娡茫然地抬起頭,醉眼朦朧地看著他,似乎辨認了片刻,才含糊道:“趙……趙大哥?你怎麼……來了?來,陪我……喝酒……”說著就要去夠桌上另一隻酒壇。
趙乾輕輕攔下她的手,觸手一片滾燙。“你喝多了,不能再喝了。”他的聲音沉穩,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我沒醉!”嬴娡掙紮著反駁,身子卻軟軟地往下滑。
趙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,讓她靠坐在椅子裡。見她這副模樣,知道光是勸說無用,便轉身熟門熟路地摸去了後院的小廚房——他偶爾下值晚了,也會來這小館吃碗熱湯麵,對這裡還算熟悉。
他利落地生起小火爐,舀水,又從櫃櫥裡找出些許葛根花、陳皮和冰糖。這些都是小館常備的解酒之物。他將食材放入鍋中,慢慢熬煮起來。橘色的火苗舔著鍋底,映照著他剛毅卻此刻顯得格外溫和的側臉。
醒酒湯的淡淡香氣逐漸彌漫開來時,嬴娡已經趴在桌上,似乎鬨騰得累了,隻剩下小聲的嗚咽。
趙乾盛了一碗溫熱的湯,走到她身邊,輕聲喚她:“嬴娡,起來喝點湯,會舒服些。”
嬴娡迷迷糊糊,並不配合。趙乾無奈,隻得一手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,一手端著碗,像哄孩子般,極有耐心地,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下。
溫熱的湯水滑入胃中,帶來一絲暖意和安撫。嬴娡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,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,竟是靠著他的手臂睡著了。
趙乾動作僵住,低頭看著懷中女子安靜的睡顏,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,顯得無比脆弱。他輕輕歎了口氣,保持著這個姿勢許久,直到確認她睡熟了,才極其緩慢地將她抱起,送到後院她平日午間歇息的小榻上。
為她蓋好薄被,掖好被角。他又打來清水,用浸濕的布巾,動作輕柔地為她擦拭臉上殘留的淚痕和酒漬。
做完這一切,他並未離開。而是搬了張凳子,坐在小榻不遠處,就著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,靜靜守著她。窗外,更鼓聲次第傳來,三更,四更……他就這樣守了一整夜,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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